放学铃刚停。
我从特别栋一楼的联络箱取回班级的初审材料,刚跨进教室后门,中村就凑了过来:
“雪乃,怎么样?给批了没?”
我把文件夹摊在课桌上。
印着红戳的表格正中间,原本报上去的“手摇刨冰机与冷柜联动摊位”、“红茶热饮”两项,被两道红圆珠笔划出的横线直截了当地划掉了。
初审意见栏里只有一行工整的字迹:
“用电峰值超出支路余量,缺乏二级熔断方案;现场涉水涉热,存在安全与卫生隐患。核减上述项目,调整为常温预包装粗点心与封闭罐装饮料。初审人:白石澪。”
字迹落得极稳,笔锋带着她一贯的刻板。
中村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叫出声:“只卖包装点心和罐装饮料?这跟把小卖部搬进家政教室有什么区别啊,谁在学园祭买便利店到处都有的东西!雪乃,快去学生会找她通融一下,加个防漏电插座不行吗?”
后排几个负责布景的女生也跟着转过头看着我。
我捏着纸页的边缘,指尖有些发凉。
“……我去问问。”
特别栋三楼很安静。
屋里靠窗的位置只有白石一个人。
她穿着短袖制服,正拿着钢尺和美工刀裁切各班的场地分配图,桌角堆着几叠裁好的纸张。
我停在门边敲了两下门板。
刀尖停在垫板上。白石抬起眼看过来:“请进。”
我走过去,把复核单递到她手边:“三班的初审……我拿到了。”
“有疑问?”她放下美工刀。
“手摇刨冰机是纯机械的,不用插电;冷柜也是小型款,启动功率只有五百瓦。至于红茶,如果用保温桶从家里带现成的过来,不占现场插座,这两项能不能留下来?”
白石翻开家政教室的走线图。
“第一,手摇刨冰会产生融水,地砖潮湿容易滑倒;第二,九月温差大,保温桶放超过四小时,茶汤过不了卫生检查。”
她把图纸推向我:“保留这两项,摊位的不可控风险会超过四成。一旦跳闸或者有人滑倒,按章程,三班当天的摊位会被直接关停。”
“但如果全改成袋装零食,根本不会有人来。”我忍不住开口。
白石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大家准备了一周,中村去二手店找刨冰机,后排几个男生连招牌都借好了。就因为可能有一点意外,可能给检查添麻烦,从一开始就把所有有意思的东西全砍掉吗?”
“规避风险是第一原则。”
“那根本不叫规避风险,那叫因噎废食!”
话说出口,屋里安静得有些发沉。
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呼吸停在嗓子眼里。
“因噎废食?”
白石坐在桌后,神色没有变化,眼底却沉了沉。
“为了确保绝对不发生意外,把所有变量压缩到最低;宁可交出一份枯燥、简陋、毫无亮点的答卷,只要表面上合格安全,哪怕别人觉得无趣也无所谓。”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藤原同学,你现在觉得这种做法很荒谬,是吗?”
我僵在原地。
那句话并不重,却像是一根细针。
把变量压缩到最低。
为了不发生意外,宁可交出一份疏离、安全的空壳答卷。
这说的根本不是学园祭的展位。
脸颊泛起一阵难堪的热度,我低着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白石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特别展位安全承诺与补充保障书》,推到桌沿。
“三班要保留冷饮和制冰,有两个条件。”
白石重新拿起桌上的笔,语气变回了公事公办:
“操作台必须铺设总务处配发的防滑垫,并在门口立挡板;后勤组安排两个人专职负责排水和温度记录,每两小时送一次学生会。”
我看着那张附着防滑垫借调单的表格。
她根本没打算直接驳回,她只是把规矩定好,等着我走过来。
“签好字,周一晨读前把名单交过来。回去吧。”
我抓起那张薄薄的纸,低声应了一句,快步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过堂风吹得人后背发凉。
我靠在楼梯拐角的扶手边,才发现手心已经汗湿了一片。
☆
门被带上的声响很轻。
排查所有的变量,断点依然停留在八月十日。
那天下午在她家二楼,因为抢夺草稿纸意外摔倒在榻榻米上,紧接着她母亲推门进来送西瓜。离开时,我在玄关换好鞋跟她道别,她的神色虽然窘迫,却并没有太大的异常。
但随后的十多天假期里,通讯软件的对话框彻底安静了下来。开学第一天起,她便开始刻意避开所有视线交汇的可能。
是我那天在玄关告别时的态度太过生硬?
还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觉得继续走得太近,会给彼此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她真的觉得困扰,或者单纯觉得退回普通同学的界线更轻松,我没有纠缠不休的打算。
人际关系本就是双向的选择。单方面勉强维持一种不对等的距离,既低效,也没有意义。
可是刚才站在桌前的藤原雪乃,眼眶泛红,咬着嘴唇,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扯断的弦。
那绝不是对一个人感到厌倦或冷淡时该有的神情。
我合上文件盒的锁扣。
窗外的天际沉入一片淡蓝色的薄暮,圆山方向的山脊轮廓在初秋的凉风里显得有些清冷。
拿上钥匙,关好门窗,我走下特别栋空荡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