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三班后门。
放学后的教室很乱,后排的课桌被推到两边,腾出了一块空地。几个人正蹲在旧报纸上给纸箱刷底漆,空气里混着丙烯颜料的味道。
中村拿着马克笔走过来:“怎么样?”
“用电问题只要加上一根带熔断保护的插线板就能过审。”
我把手里的材料平摊在最近的课桌上:“刨冰机和冷柜也能留,红茶用保温桶,但单次售卖时间不能超过四小时。家政教室门口要铺防滑垫,还要加挡水板。另外,展位开张后,每两小时要测一次冷柜温度和排水情况,填好表送到特别栋。”
中村愣了一下:“这么麻烦……还有,填表?两小时送一次?那不等于一整天都要往特别栋跑?!”
“总务处要抽检,必须留记录。”
“那谁有时间去啊……”中村抓了抓头发,转头冲后排喊,“石井,学园祭那天你们后勤组谁抽空跑几趟?两小时交一次表。”
石井正拿着裁纸刀划纸板,闻言停了手:“什么表?别的班摆摊都没听说要交这东西,谁定的规矩?”
“学生会。说咱们班有水有电,得按规程办。”
“初审谁审的?”石井问。
“白石。”
石井把裁纸刀扔在桌上,撇了下嘴:“她不也是三班的吗?进了学生会不帮忙就算了,查得比教导处还严。才去几天,摆什么架子。”
旁边糊纸箱的男生也跟着搭腔:“就是,别的班都没这么多事,偏偏给咱们找麻烦。”
教室里本来就不大,他们说话也没收着声。地上刷油漆的几个人停下手里的刷子,抬头看过来。
中村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我站在桌边,手指按着贴皮桌面。
“二班的铁板炒面,初审直接被全砍了。”
我看着他们,开口说道。
石井愣了一下。
“西侧走廊电箱老化,变压器容量不足。人多的时候如果跳闸,或者有人在湿地上滑倒,摊位当场就会被撤销。”我看着他,“白石没有卡申请,设备都留了,条件是应付总务处检查用的。要是连防滑都不做,初审根本过不了。”
石井摸了摸鼻子:“行,你懂章程。但两小时送一次,谁去跑腿?大家是来办学园祭的,谁乐意干打杂的活?”
“我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出口袋里的圆珠笔,在那张空白的排班表上直接落笔。
八点、十点、一点、三点。四个时段的“现场巡查与送检人”一栏,我全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中村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雪乃,你不用这么急,等周一大家再商量也行……”
“既然定好了,我现在就送过去,免得拖。”
我抓起表格站起身,没再看后排,径直走出了教室。
穿过连廊,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在脸上带起一阵凉意。
直到快步走到特别栋的楼梯口,我才放慢了脚步,呼吸有些发沉。
我明明告诫过自己无数次,在班里安分一点,退回普通同学的位置,不要去管多余的事。
可听到别人把那些莫须有的非议扣在她头上,预设的理智根本维持不住。我没法忍受她因为按规矩办事而被人这么埋怨。
特别栋三楼很安静。
听见脚步声,白石停下动作抬起头。
见我重新站在门口,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事?”
我走上前,把签好字的表格放在她手边:“名单填好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你离开到重新回来,才过去十五分钟。”
白石垂下眼,视线落在表格上。
我没接话,手指在制服口袋里攥紧。
白石抬头看我,“四个时间段全是你一个人。中村呢?”
“她要去对粗点心的账,抽不开身。”我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角的胶带机。
“后勤组的其他人呢?”
“我是实行委员,本来就该我负责。”
白石没有盖章。她把手里的表格往前推了半寸:
“如果是为了班级,最合理的做法是召集大家分摊。而不是你一个人把所有容易产生矛盾的时间段全占了。”她看着我,“班里有人抱怨了?”
“没有。”我立刻反驳,声音有些发虚。
“你把名字填满,只是不想再跟他们争,或者说……”白石一字一句地点破,“你只是想堵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继续抱怨学生会。”
话被说得太直接,连掩饰的余地都没留。
我在教室里压着的那股情绪,混着此刻被看穿的狼狈,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
“难道我要看着他们在班里随便议论你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反应过来,心头猛地一跳。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桌面的木纹。
白石坐在桌子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既然你这么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为什么还要躲我躲得那么干脆?”
这句话并不尖锐,却把我问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因为害怕流言真的波及到你,因为觉得只要退得足够远,你就能安稳地走在原本的轨道上。
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石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蓝色的出库单,在排班表上盖了章,推到我面前。
“审核通过了。周六早上八点,拿单子去地下库房领防滑垫。回去吧。”
我低下头,抓起桌上的单据,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
八点、十点、一点、三点。四条横线里,填的全是藤原雪乃。字迹边缘勒得很深,几乎要在纸背上划出印子。
十五分钟。
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一个班级进行理性的任务分摊。只够发生一场争执,以及一个单方面的冲动决定。
结合她刚才站在桌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事实已经很清楚。
她回了教室,宣布了附加条件。班里有人抱怨审核太严,甚至把怨气撒在了我头上。
而藤原没能忍住。她替我反驳了回去,然后在冲动之下,为了平息抱怨,把所有跑腿的差事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她想把我和那些闲话隔开。
她总是这样。
我把表格归档,锁好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