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外的风雪没有停下的迹象。
白石靠在我的肩头,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刚才那个吻太重了,我的下唇现在还有点发麻,被她牙齿磕到的地方隐隐作痛。
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我妈发来的消息:『雪乃,外面下大雪了,你怎么还没回来?还在学校吗?』
旁边的白石也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她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是“母亲”。
还没等她解锁,电话又打了进来。
白石盯着那个闪烁的名字,手指收紧,划下了接听键。
“喂,妈妈。”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哪怕没开免提,我也听得清清楚楚:“澪?你现在在哪啊?今天我下班早,开车去学校接你,你们老师说你早就离校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你去哪了?有没有冻着?”
没有责骂,全都是扑面而来的焦急。
白石垂下眼,看着脚边的地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跟藤原同学在外面,现在在朝里站。”
“朝里?怎么大晚上跑去那边了……穿够衣服没有?”
“穿够了。我现在买票坐车回去。”
“别坐车了,这鬼天气电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晚点停运了。朝里站外面是不是有家便利店?你跟同学去店里买点热饮暖和一下,待在里面别乱跑,我和你高桥叔叔现在就开车过去接你们。”
“……好。”
挂断电话,白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阿姨对你真好,听到你跑这么远,只担心你冷不冷。”我看着她的侧脸。
白石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八年前爸爸出事那天也在下雨。从那以后,只要遇到恶劣天气我没按时回家,她就会特别紧张。”
我拉起她的手,往天桥下走去:“走吧,我们先去便利店等她。这次回去,把你藏着的那些话全都告诉她。”
白石反手握紧我的手指,轻轻应了一声。
◇
我们在车站坡道上的便利店里坐了大概四十分钟。
晚上六点半,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打着双闪,顺着积雪的坡道开了上来,停在便利店门口。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副驾驶座的门就被推开了。
白石的妈妈连伞都没打,裹着一件羽绒服快步走进了店里。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靠窗的我们身上。
她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白石的双手:“怎么手这么凉?没淋着雪吧?”
说着,她抬起头看向白石的脸。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白石虽然已经擦干了眼泪,但泛红的眼眶和鼻尖根本遮不住。
白石妈妈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脸上的焦急一点点变成了心疼。
“这是怎么了,澪?跟同学吵架了?”她放轻了声音,抬手摸了摸白石的脸颊。
“阿姨好,今天下午是我拉着白石来海边看雪的,害您大老远跑过来,对不起。”我赶紧鞠了一躬。
高桥先生这时候也拿着伞走进了店里。他看了一眼母女俩的神色,温和地开口:“美津子,外面风大,先带孩子们上车吧。有什么话我们回去慢慢说。”
白石妈妈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替白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对,先上车。藤原同学家住哪里,阿姨先送你回去。”
“我住琴似那边,谢谢阿姨。”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然而因为初雪下得太急,刚下高速进入市区,往琴似方向的主干道就被铲雪车和追尾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导航上的路线红成了一片。
高桥先生看了一眼时间,转头对副驾驶座的白石妈妈说:“美津子,前面封道清雪了,绕路去琴似怕是要折腾到九点多。不如先回圆山公园,要是藤原同学家里同意的话,干脆让孩子在家里住一晚吧,雪天走夜路也不安全。”
白石妈妈立刻转过头看向我:“对,你看我急糊涂了。藤原同学,今晚去阿姨家里住可以吗?待会儿到了家,我跟你妈妈通个电话说一声。”
我看了身旁的白石一眼,赶紧点头:“不给您添麻烦的话,那就打扰了。”
七点半,车子拐进圆山公园的住宅区,停在了白石家院门外。
一进家门,我就先拨通了我妈的电话,简单说了下暴雪堵车的情况。白石妈妈站在玄关旁,顺势接过我的手机,礼貌地跟我妈寒暄了起来。
“您好,我是白石的妈妈……对,外面雪太大了,让雪乃今晚住我们这儿吧,两个孩子平时在学校关系就很好,您尽管放心……哎,你们家在琴似站附近啊?那坐地铁过来确实很近……”
两位母亲在电话里客气地聊了好几分钟。等到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我时,白石妈妈脸上的神色温和了不少,转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先把牛奶喝了去去寒,我去把晚饭热一下。”
“妈妈,晚饭待会儿再热吧,关于去东京的事,我想跟你们谈一谈。”白石没有去碰杯子,她脱下大衣,从包里拿出了那个透明文件夹放在餐桌上。
高桥先生拉了拉白石妈妈的袖子,示意她先坐下。两个大人在餐桌对面坐了下来。
白石打开文件夹,把里面那十几张揉皱又抚平的A4草稿纸,还有那张被我用透明胶带粘好的《三年升学规划表》,一页一页地摊开在桌面上。
“之前我说留在札幌是因为学校的教学进度,那是我骗你的。”
白石妈妈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桌上的纸。
当她看清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开销数字,以及后面一排排被红笔划掉的方案时,她拿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澪,你算这些干什么……”
“我一直在算怎么才能留在札幌。我不去东京不是因为学校,是因为我害怕。”白石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了校服裙摆。
白石妈妈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在桌子底下,我伸出手,握住了白石冰凉的指尖。
白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八岁那年,爸爸走得太突然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很害怕突然的变故。只有待在这栋有你们两个人痕迹的房子里,我才觉得安心。突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把现在的生活全部推翻重来,我做不到。”
“而且,我在札幌有了不想分开的人。”白石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随后重新看向母亲。
“我们已经约好了,以后要一起考北海道大学。”
白石妈妈看着桌上那张粘着胶带的规划表,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这傻孩子,既然这么不想走,为什么一开始不跟妈妈直说?自己躲在房间里算这些东西……你今天跑去海边哭,就是因为在委屈这个吗?”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里满是鼻音。
“因为我怕我说了,你会为了我放弃去东京。”白石抬起头,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希望妈妈能去过不用再半夜被电话叫醒的生活。我已经十六岁了,会做饭,也会照顾自己。让我留在这栋房子里,把高中读完吧。”白石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母亲深深地弯下了腰。
白石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住女儿的手,摇着头说:“妈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逼你去一个你害怕的地方?你要是真的这么喜欢这里,那妈妈就不调去东京了,我们留在札幌……”
“美津子,其实没必要逼着你们母女俩做二选一的决定。”一旁的高桥先生突然开口,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伸手拍了拍白石妈妈的肩膀,随后看向白石:“小澪是怕成为妈妈的负担,才一直把话憋在心里。既然孩子这么独立,又想留在老房子里和好朋友一起考大学,我们完全可以把札幌的房子留给她住。”
“可是她才高一啊,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冬天雪这么大,万一她半夜发烧生病,身边连个照应的大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得下心?”白石妈妈急切地转过头。
“刚才你跟藤原同学的妈妈通电话,不是聊得很投缘吗?”高桥先生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放缓了语气,“琴似离圆山公园只有几站路,藤原同学又跟小澪这么要好。如果藤原家的长辈平时愿意帮忙照看一点,我们在家里再装套安防系统,每个月休假飞回来陪她住几天,安全问题不是就能解决了吗?”
听到高桥先生的话,我立刻坐直了身子,连连点头:“阿姨,我妈是全职主妇,平时每天都在家!她一直都很想谢谢白石帮我补习功课,要是知道能帮忙照看白石,她肯定特别乐意!”
白石妈妈看着手里那些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又看了看并排坐在一起的我和白石,犹豫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先缓一缓吧。这周末我约你妈妈出来见个面,如果我们两家大人商量下来,真的能把你的日常生活安排妥当,妈妈就不逼你转学了。”她伸出手,把白石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白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妈妈。”
“先别急着谢我,赶紧把牛奶喝了,我去给你们热饭。以后有什么事要是再敢自己憋着不跟妈妈说,看我怎么收拾你。”白石妈妈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不会了。”白石端起桌上的热牛奶,嘴角弯起了一点弧度。
◇
吃完晚饭,洗完澡回到二楼的卧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白石拿了一床备用的羽绒被出来,直接铺在了她自己的床上。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总算是跨过去一大半了,刚才在楼下,我还真怕阿姨直接为了你不去东京了。”我把脸埋进充满皂角香的枕头里。
白石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我。
“嗯,还好高桥先生帮我们说了话。”她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那等这周末两家大人谈妥了,你可得把这间房子的备用钥匙分我一把。”
“好,给你留一把。”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耳侧,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扫在我的锁骨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干嘛?”
“今天……你说的话还没算完。”她盯着我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话?”
“你说带我私奔,虽然半路被抓回来了,但利息是不是得先收一点?”白石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抬起手,勾住她的脖子,小声说:“那就只准收一点点,阿姨还在楼下呢。”
白石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黑暗中,带着淡淡奶香的嘴唇落了下来,轻轻覆盖住了下午被她磕疼的地方。
窗外是安静飘落的初雪,被窝里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漫长而又温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