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越下越密。
白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拉着她直接跑进了JR桑园站的站厅。
傍晚的通勤高峰还没有完全到来,售票机前空荡荡的。我松开白石的手,掏出钱包,在触屏上点选了“朝里站”,塞进去两张纸币。
两张浅蓝色的磁卡车票从出票口吐了出来。
“去朝里?”白石站在我身后,看着车票上的站名。
“现在已经四点半了。从这里坐函馆本线过去要四十分钟,到了那边天就全黑了,海边风很大。”
“那就吹风好了。”我把其中一张车票塞进她手里,拉着她刷卡进了检票口。
“反正待在温暖的房间里,白石同学也只会算那些把人推开的算式。既然怎么算都是死局,不如去吹吹冷风,把脑子吹清醒一点。”
白石握着那张薄薄的车票,没有再反驳,顺从地跟在我身后走上了站台。
四点三十八分,开往小樽方向的普通列车滑入站台。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铁锈和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趟车不是快速列车,车厢里人很少,两侧绿色的绒布长椅空了一大半。
我拉着白石在最靠里的角落坐下。
列车启动,车身晃动着驶出高架站台。窗外的城市建筑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一点点往后退,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居,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田野和光秃秃的防风林。
车厢底部传来暖气烘烤的嗡嗡声。
我转头看着身旁的白石。她正对着对面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出神,一句话也不说。
随着列车驶过钱函,窗外的景致变了。
右侧的视野豁然开朗,灰黑色的日本海撞进眼帘。
和七月盛夏时我们来看过的那片蔚蓝色大海完全不同。十一月的海面翻涌着暗沉的浪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和海平线连成一片。无数的雪花从云层里倾泻而下,落进翻滚的海浪里。
“下一站,朝里,朝里,即将到站。”
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平缓的报站声。列车开始减速。
列车停稳,车门拉开。
呼啸的海风裹挟着暴雪,瞬间灌进了温暖的车厢。
我们是这一站唯一一对下车的乘客。刚刚走下台阶,身后的车门就“咣当”一声合拢。
绿色的列车很快启动,车尾那两盏红色的信号灯在风雪中亮起,沿着海岸线的铁轨一路远去,没过多久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原本还有点机械运转声的站台,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轰鸣。
朝里站是一个连检票员都没有的无人小站。木质候车亭的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老旧路灯,灯光在风雪里摇晃,把周围新积起来的一层薄雪照亮。
我拉着白石走上连接两个站台的跨线天桥,停在了天桥中央的玻璃窗前。
这里刚好能看到整片海岸线,也能挡住大半刺骨的海风。
“现在可以说了吧。”白石转过身,背靠着铁栏杆看着我。
“特意带我来这里,你想说什么?”
我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出了那张用透明胶带粘好的《三年升学规划表》,递到她眼前。
透明胶带在头顶的灯光下反着光,正好把纸面中央那道裂痕盖住。
白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睫毛颤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我已经说过了,这份计划……”
“你没说过!”我大声打断了她,声音在空旷的天桥通道里激起一点回音。
“你说的那些全都是借口!什么延时满足,什么八百二十天,你根本就没有把你真正想说的事情告诉我,也没有告诉你妈妈!”
白石垂下眼,盯着自己大衣上的纽扣:“我已经跟她提过留在札幌的申请了,是她驳回的。”
“你就只跟她说了一句‘北央高校的教学进度适合我’,这算哪门子的申请啊!”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白石,你为什么不敢跟阿姨说实话?为什么不敢告诉她你根本不想去东京,不敢告诉她你害怕离开这里?”
“我没有害怕。”白石抬起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换一个城市生活只是物理坐标的改变,适应新环境的周期最多只需要两周。”
“你撒谎!”
我伸出手,一把按在她大衣胸口的位置。隔着厚重的羊毛面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有底下那颗正跳得飞快的心脏。
“如果你真的不害怕,那天在图书室看到手机消息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手腕捏得那么紧?如果你真的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你为什么要熬夜算那些吃打折豆芽菜的账单?!”
白石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她抬起手想把我的手拿开,我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你明明就怕得要死。”我看着她的眼睛,鼻尖发酸。
“从叔叔去世那天起,你就一直很害怕吧?害怕突然的意外,害怕自己什么都抓不住。所以你才要把每天的时间都精确到分钟,要把所有事情都写进计划表里,因为你觉得只要你足够优秀,只要你像个大人一样不出任何差错,你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对不对?”
白石猛地僵住了。
“别说了……”她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用力想要抽回被我握住的手。
我没有松手,反而双手一起用力,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我偏要说!你在学校里装成无所不能的年级第一,回到家里又装成懂事体贴、不需要妈妈操心的完美女儿。可你才十六岁啊,白石!”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遇到不想去的地方,你可以耍赖啊,遇到算不出来的死局,你可以跟我一起哭啊!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推开,自己一个人躲在壳里做那种把心挖出来的止损方案?!”
天桥外,一阵猛烈的海风卷着雪沫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白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试着挣脱了两下,没能挣开我的手,那双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膀,终于在冷空气里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因为哭是没有用的。”
她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八岁那年,他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一整夜,求医生救救他,求妈妈不要把白布盖在他脸上……可是没有任何用。”
白石低下头,额前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我只能看见她紧咬着的下唇,还有顺着她下巴滑落下来的一滴眼泪。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眼泪、祈求、无理取闹,这些情绪除了让人变得狼狈之外,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她的手指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掌,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妈在急诊科上了八年的夜班,头发白了一半,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能分担她压力的人。我怎么跟她说?说我不想去东京是因为我害怕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说,我在这里有了一个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光是看着她的背影就能安心的人,所以我不想走?”
又一滴眼泪砸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如果我说了,她要么会为了我放弃再婚,继续一个人熬夜班,要么就会觉得我是在胡闹,强行把我带走。无论哪一种结果,我都会失去现有的东西……既然最后注定要被剥夺,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由我自己亲手按下暂停键。”
她带着颤音的话,化作密密麻麻的酸楚,涌上我的鼻腔。
什么冷酷无情,什么绝对理智。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只是一个还困在八岁那场意外里、害怕再一次面对离别的胆小鬼而已。
我没有再说话,松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她。
“不会失去的。”我在她耳边小声说。
“阿姨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白石,你不是一直教我,做题不能只看表面的条件吗?你都没有把自己真正的条件摆出来,怎么就知道这道题一定无解呢?”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抬了起来,环住了我的腰,力道越来越紧。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我肩窝的羊毛围巾里,压抑了太久的呼吸彻底乱套,温热的眼泪透过围巾,一点一点浸湿了我的衣领。
我们在天桥上抱了很久。直到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发抖,我才稍微松开手,想看看她的脸。
白石抬起头。
她的眼眶和鼻尖全都红透了,睫毛被泪水打湿,几缕黑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看起来既狼狈又让人心疼。
我伸出手,想用拇指的指腹去擦她眼角的泪水。
我的手指刚刚碰到她的皮肤,白石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怎么……”
话音未落,视野瞬间拉近。
下一秒,冰凉而柔软的嘴唇直接撞上了我的唇瓣。
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吻。她的动作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力道,牙齿磕在我的下唇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
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冰冷的铁栏杆上。
咸涩的眼泪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白石闭着眼睛,连换气的节奏都乱得一塌糊涂。
我放弃了思考,抬起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回应着她毫无章法的索取。
在漫天大雪的包围中,我们挤在这方狭窄的角落里,笨拙而急促地交换着彼此滚烫的呼吸。直到肺里的空气彻底耗尽,白石才终于松开我的嘴唇。
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温热的白雾在我们鼻尖之间交融、散开。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被水汽浸润的黑色瞳孔,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有些泛红的唇角,小声开口:
“现在,脑子清醒点了吗,年级第一?”
白石闭了闭眼,抓着我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最后无力地靠在了我的肩头,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