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已倾落三日。
狂雨肆意冲刷诺瑞斯城外的碎石街,重雷层层叠叠劈落,将淅沥冷雨撕作滂沱洪流。雨声与雷鸣交织咆哮,灌满每一条迂回巷弄。空气中弥漫着腐物与魔力铁锈混杂的浊息,凛冽浓雾垂压天幕,天地尽数沉沦于浓稠晦暗中。
此地没有钢筋楼宇,没有流转的霓虹,亦不见轰鸣奔行的近代干道。
眼底铺展的,是哥特式的中古黑暗,与狂热迷信滋养出的炼金术蒸汽纪元。两套文明在同一片土地上冲撞挤压、彼此绞缠,酿出独属于此地的诡谲世相。
哥特尖塔刺破雨雾,塔身蛛网纵横,滴水兽石雕蛰伏于烟雨阴影,历经岁月侵蚀,面目斑驳扭曲,居高临下地俯瞰街巷间流转的苦难。狭窄巷道铺满青苔覆裹的黑石石板,石缝蓄满浑黄积水,落足便溅起刺骨寒水。街道两侧是风化深重的青石楼宇,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粗粝沉暗的石骨。
一盏盏煤气汽灯伫立雨雾里,玻璃灯罩被雨水浇得湿冷,昏黄灯火飘摇不定,勉强圈出方寸微光。光晕漫过石墙,巨大诡谲的神代图腾在雨水中反复被涤荡。那是旧七丘纪元的印记,盘绕缠绕的纹路晦涩难辨,曾是丘神权柄的象征,而今只剩残缺斑驳,刻印在被世人遗忘的断壁残垣之上。
沉闷的机械震颤,自大地深处缓缓升腾。
纵横七丘群山的黄铜魔力管道,在地底盘亘延展。丘神陨落之后,祂的血肉与权柄化作弥散地脉的神性余烬,经由水汽行会的炼金技艺收集,顺着庞大铜管奔涌流转。灼热气流在管路内部激荡轰鸣,低沉嗡鸣穿透土层,隐隐回荡于地表,宛若大地沉沉的心跳。
这是史书未曾落笔的时代重量。旧神权轰然倾颓,蒸汽炼金术趁势崛起,毁灭与新生撕扯出的窒息压迫,浸透碎石街的每一寸泥土。
碎石街,南国都城奥古斯帝最荒乱的边缘地带。
放逐者、逃犯、遭教会追猎的异类、流离失所的流民,尽数汇聚于此。暴力劫掠四处横行,畸变怪物肆意出没。它既是走投无路之人短暂的容身之所,亦是无数生灵无声殒命的埋骨之地。
暴雨冲刷之下,街巷遍地散落着神代覆灭后的遗骨。昔日煊赫的七丘神权早已崩塌,诸神荣光埋入尘土,唯有倾颓的神庙断壁、锈蚀石构件、碎裂祭祀雕像零落巷陌。整片街区如同一块慢慢腐坏的肌体,上千条死巷迷宫般交织缠绕,供异想体与消逝者潜藏蛰伏。雨水顺着檐角砖瓦倾泻,将世间万般苦难,冲进遍地漆黑浑浊的泥泞之中。
雨,本就是灾厄与畸变最好的温床。
由文明的痛苦、绝望、死亡滋养出的怪物在此滋生繁衍。意外、逃亡、挣扎轮番上演,生存与毁灭死死扭结。踏足此地的绝大多数生灵,最终的结局,不过是冰冷的死亡。
城市彼端,废弃的七丘旧神庙。
厚重石门紧闭,隔绝外界呼啸风雨。神庙最深处的密室,烛火明灭摇曳。铁锁扣住一具老旧橡木匣,匣中封存一叠泛黄朽坏的羊皮手稿——那是遗祀团世代守护的典籍,《七丘陨灭书》。
破碎的预言抄本夹在厚重页张之间,古老墨色历经千百年已然褪色,诸多字句遭虫蛀蚀咬,永久湮灭,只余下支离破碎的片段。
【手稿残段·原始预言】
当诸神血肉化为地脉流烬,容器承纳丘神万千残魂;
釜鼎轰鸣,地裂开帷幕之隙。
轮回牢笼之中受苦的异乡者,将被虚无攫取,复又归来。
七丘可得重燃,世间亦将堕入域外永夜。
同一段预言,页边留白处留着三版字迹迥异的批注,墨色新旧有别,分属三个立场截然对立的群体。
教会抄本边角,笔锋凛冽狠厉:此乃灭世之兆,容器与轮回异乡者皆当诛灭。凡与此二者相干,皆为亵渎,务必肃清。
老一辈遗祀团祭司的注解,满是虔诚狂热:此为复兴之吉兆。残魂容器将承诸神意志,引七丘重获新生。万般苦难,皆是复苏必经的阵痛。
最偏僻一角,是马尔库斯·莫维洛特亲手誊录的副本,字迹淡漠沉静,无狂热亦无憎恶,只落下短短一行:结局不由预言写定。
流传在外的手稿大多残缺不全。纵使遗祀团无数祭司皓首穷经,也只知晓预言指向承载丘神万千残魂的容器——马尔库斯。无人知晓,谶语里那个“轮回牢笼之中受苦的异乡者”,并非威震天地的神裔,亦非炼金术造就的造物,而是碎石街幽深巷陌里,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轮回重生的小女孩,莱拉。
密室之外,风雨依旧咆哮不止。
视线落回碎石街迷宫般的巷陌。
一处人迹罕至的死巷,背靠半截坍塌的残墙。墙根湿冷的泥水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那便是莱拉。
看去不过七八岁,单薄褴褛的衣衫被暴雨彻底浸透,死死贴在瘦弱的身躯。乌黑发丝湿透,黏在脸颊与颈侧。她双膝抱紧胸口,竭力缩在围墙角落,妄图躲开狂风冷雨,也避开街巷中游荡的畸变怪物。
又是一轮轮回的终末。
她方才自一场惨烈死亡中重置苏醒,旧伤仍隐隐作痛,记忆被轮回之力碾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彻骨的疲惫与恐惧。千百次轮回,她被困死在这片街区。死亡过后,便会在街巷某处重新睁眼,再度承受饥寒、追捕、奔逃,往复循环,看不到尽头。
她从未听闻“七丘”之名,不知丘神陨落,不识黄铜釜鼎,不懂地脉余烬。那些搅动一国命运的宏大过往,与她毫无瓜葛。她的世界,只有饥饿、伤痛、躲藏、逃亡,和永不停歇的冷雨。
雨水顺着墙沿淌落,砸在她的头顶。她浑身瑟瑟发抖,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轮回的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转,这既是锁死她的枷锁,也是她仅有的庇护——无论怎样死去,都终将重回这条街道。可这份庇护,不过是让她一遍遍重蹈苦难。
巷口传来拖沓滞重的脚步声。
数道扭曲黑影,自雨幕之中缓缓浮现。是消逝者,这片街区孕育出的畸变怪物。躯体扭曲错位,骨骼突兀凸起,腐坏皮肉不断滴落浑浊黏液。它们恪守碎石街古老的潜规则——集市的钩子,于雨夜狩猎落单的弱者。
腥腐气息顺着风雨漫进角落。莱拉浑身骤然绷紧,想要奔逃,可刚刚轮回复苏的身体虚弱不堪,四肢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更深地埋进墙角阴影,屏住呼吸,无边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
死亡近在咫尺,又一轮无望的轮回,仿佛即将开启。
就在消逝者将要踏入死巷的刹那。
一道高大微驼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黑色宽大雨衣的兜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没在雨幕阴影之下,雨水顺着衣摆不停往下坠落。马尔库斯·莫维洛特,容纳万千丘神陨落残魂的容器。凡人意志清醒执掌这具躯壳,无数古老神明的残响沉眠于血肉灵魂深处,时时刻刻躁动不休。
他本只是在暴雨之中漫无目的地穿行碎石街,耳畔地底铜管嗡鸣不绝,脑海还回荡着手稿里的预言字句。偶然一瞥,看见了墙根泥水之中蜷缩的小小生命。
消逝者察觉到外来者,纷纷转动畸变身躯,朝马尔库斯围拢过来。沙哑破碎的嘶吼回荡雨巷。
“集市……钩子……属于……街区……”怪物喉咙挤出来晦涩破碎的音节,死守着街巷残酷古老的法则。
马尔库斯没有一言一语。
脚下地面漾开暗沉金光,是沉眠体内的神性余烬无意识外泄。一团庞大无形的暗影自脚底翻涌升腾,如墨色浪潮席卷整条窄巷。没有凄厉哀嚎,只余下肉体消融瓦解的沉闷声响。一只只消逝者化作殷红光点,如同养料消散在雨水中,不留半具完整尸骸。
片刻之间,巷中威胁尽数湮灭。
雨仍未歇。
马尔库斯缓步走到墙隅,低头望向泥水之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兜帽阴影下,一双眼眸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莱拉抬眼,水雾蒙住视线,惶恐地仰视眼前高大的陌生人。她看不懂那股毁灭怪物的力量,不知来人身份,本能的惧意攫住心神。
她早已无力逃跑。
马尔库斯微微俯身,伸手将浑身冰透的孩子打横抱起。女孩身躯轻得像一片枯叶,冰冷雨水浸透了他的雨衣。
莱拉下意识挣扎,可汹涌的虚弱很快吞噬了她。眩晕席卷意识,视野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瞳孔的,是漫天倾泻的冷雨,以及兜帽之下朦胧的人影。而后,她彻底脱力,沉沉昏迷过去。
他怀抱着失去意识的孩童,转身走出死寂的死巷。远方雷声滚滚,碾过天幕。
旧神庙密室之内,羊皮手稿静静安放在橡木匣中。那句“轮回牢笼之中受苦的异乡者,将被虚无攫取,复又归来”,在摇曳烛火下,泛开淡淡微光。
预言已然铺陈出无数种命运的可能,而世间,尚无一人洞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