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密的雨丝迟迟不肯停歇。
马尔库斯怀抱着陷入昏迷的莱拉,走出碎石街迷宫般交错的巷陌,踩过泥泞湿软的土路,往城郊行进。城市里的喧嚣、魔物嘶哑的嘶吼被一点点抛在身后。神庙的钟鸣、水汽行会工坊轰隆的机械响动、教会巡防队整齐的脚步声,尽数消散在雨幕里。
荒郊之间孤零零立着一间小石屋。
粗糙石块垒起低矮的墙体,屋子狭**仄,仅存一间主室,一扇朽旧木门,一扇窄小的玻璃窗。四周蔓生荒芜杂草与低矮灌木丛,鲜少有外人踏足此地。
这里和他在上议院列席时所处的议事厅堂有着云泥之别。
他全名马尔库斯·莫维洛特·普里西奥内罗,普里西奥内罗家族现任家主,握有上议院世袭席位。七大贵族世家共同把持王国上议院,制定律法,制衡王权、教会与蒸汽炼金行会。
其余主要家族分别为:
‑阿多尼斯家族:执掌军务,统帅常备军与边境骑士团,崇尚勇武,族中多骁将,与普里西奥内罗时常政见相悖。
‑阿古多(Agudo)家族:经营情报与商事网络,遍布全城的驿站、商行皆归其调度,擅长刺杀、交易、斡旋,永远保持中立姿态。
‑桑托斯(Santos)家族(西语,圣徒之意):和教会保持微妙合作,掌管慈善教区、收容所,借宗教名义扩充自身话语权。
‑莫拉莱斯(Morales)家族(西语,道德、风骨):律法世家,上议院法案修订者,死守既定规则,顽固恪守传统秩序。
‑鲁伊斯(Ruiz)家族(西语名望后裔):资助炼金工坊,垄断大半基础矿产,为蒸汽器械供给原料,财力雄厚。
‑贝伦格家族:执掌王城内务、城防行政,管理城市基建,调和市井与上层贵族间的矛盾。
七大家族构成上议院的核心。身为普里西奥内罗当代家主,马尔库斯的席位永远位列长桌一侧。他厌倦议会永无休止的拉扯交易,各派彼此倾轧,每一场表决都暗藏筹码与阴谋。每当心力交瘁,他便遁来这间偏僻石屋,暂时卸下家主身份,抛开议院里的纷争。家族家徽为锁链缠绕枯萎橡树,烙印于常穿外衣内衬,不轻易示人。
雨水敲打屋顶,发出连绵细碎的噼啪声。
推开木门,干燥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昧,微弱天光自窄窗渗进房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床,一把孤椅,靠墙修筑的壁炉,地面堆放着干燥木柴。墙角木箱收纳着干粮、清水,还有数份他随身带出的手抄文稿,其中一页,誊写着残缺不全的七丘预言。一部分文稿自家族私藏书库誊抄而出,每一份抄本都可在上议院档案阁备案。
他小心翼翼将怀里昏迷的女孩安置在木床之上。
莱拉始终人事不知,眉头紧紧蹙起,身躯不时轻轻颤栗。即便深陷昏睡,轮回烙下的恐惧依旧缠绕着她。湿透的衣料不断淌下水珠,在床板晕开深色水迹。
马尔库斯褪下滴水的黑色雨衣,搭在门框一侧。雨衣之下是剪裁严谨的深色长礼服,是出席议院会议的制式便装,暗纹低调,长期在外奔波让布料褪去光鲜。走到壁炉旁屈膝蹲下,引燃木柴。
火苗窜起,橘色的火光缓缓铺散开,驱散屋内盘亘的寒意。木柴燃烧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和屋外绵长的雨声互为呼应。跃动的火光勾勒出他的侧脸。寻常人类的轮廓,神色沉静漠然,唯有眼底会偶尔掠过一缕浅淡的鎏金微光——沉睡于灵魂深处的丘神残念在无意识悸动。身为普里西奥内罗现任家主,这份囚徒血脉和议院席位一并落在了他肩上。一边要应付其余六大家族的博弈,一边隐秘推进接引仪式,两份重担时刻撕扯着他。
桑托斯家族处处紧盯他与遗祀团往来的蛛丝马迹;莫拉莱斯家族数次在上议院提出要清查私下进行的神代相关仪式;阿多尼斯家族借机抨击他玩物丧志,逃避议院职责。伊斯拜特家族看似两不相帮,城内各处驿站已经悄悄记下了他往返城郊的行踪;鲁伊斯家族明面上只求矿产利益,暗地里向桑托斯泄露零碎情报换取教会默许矿场扩建;贝伦格则冷眼旁观,等着其余派系争斗之后再出面收拾残局。明面上的政治交锋,暗地里的暗流涌动从未平息。
他转身行至床边垂眸看向床上的孩童。
莱拉身形瘦小单薄。无数次轮回里的逃亡与死亡,从未给予她片刻安稳成长的机会,躯体永久定格在七八岁的模样。轮回枷锁维系着她的存在,令她殒灭后仍能于碎石街苏醒,却抚平不了灵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轮回机制还会篡改记忆,破碎虚妄的幻影不停填充她的意识。一层近乎无形的灰纱贴附在她的魂魄深处,那便是残印礼器【轮徊薄纱】,此刻尚且处于蛰伏状态。
马尔库斯抬起右手,一缕稀薄的金色神性残烬缓缓流淌而出。他不敢动用过多力量,神性于轮回异想体而言,既是慰藉亦是剧毒。微光轻柔裹住莱拉,只用来稳住她濒临溃散的生命本源。轮回带来的灵魂创伤,这微薄的力量无从修补。
做完这些,他后退几步,落座于壁炉边的木椅。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烙印在粗糙的石墙上。简陋木椅让他想起上议院长桌旁雕饰繁复的座椅,转瞬便抛开杂念。
等待就此开始。
窗外天色自黄昏沉沉坠入黑夜。雨势未有衰减,敲打着狭小窗沿。
床上莱拉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混沌昏沉,破碎的画面在脑海翻涌:街巷间魔物的尖啸、冰冷的泥水、濒死的剧痛,最后定格在一道高大的黑影上。轮回自带的篡改机制悄然生效,纷乱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拼接。在她扭曲的认知之中,那些追逐她的消逝者,所有苦难的源头,全都归罪于方才救下她的男人。她没有完整的逻辑链条,只剩下轮回馈赠的创伤与虚假的回忆。
莱拉猛地自床榻弹坐而起。
身体迅速向后缩去,脊背抵住冰凉的石壁,一双瞳孔骤然收紧,恐惧与怒意交织。
“是你……是你引来那些怪物!”
她的嗓音沙哑虚弱,裹挟孩童难以掩饰的颤抖。这份罪责由虚妄记忆编织而成,于她而言却无比真切。
壁炉边的马尔库斯抬眼望向她,神色平淡,没有争辩,亦未动怒。他清楚轮回枷锁会扭曲受难者的记忆,碎石街之中绝大多数异想体都逃不开这份桎梏。常年周旋于上议院各派的攻讦,无端的指责于他早已习以为常。
“并不是我。魔物本就游荡在街巷之中,我将你带离了那里。”他的语调低沉平缓。
莱拉听不进任何解释。无数次死亡留下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摸起床沿一小块碎木,紧紧攥在掌心当作武器,浑身发抖,摆出对峙防御的姿态。
“骗人!一切都是你的错!”
情绪轰然崩溃。层层积压的绝望、痛苦、恐惧找到了宣泄口,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她放声大哭,一边抽泣,一边胡乱挥舞手中毫无杀伤力的木片。
她没有伤人的力量,仅仅是在倾泻长久背负的苦难。
马尔库斯安坐原处,既没有上前安抚,也不曾躲闪。任由孩子宣泄所有情绪。炉火摇曳,一人一孩的影子在石墙之上交错晃动,屋外雨声绵延不休。
待到她耗尽气力,挥舞碎片的小手垂落下来,只剩下肩头不住耸动,低声呜咽。
“这里不会出现魔物。”马尔库斯放缓了语气,不带半分压迫感,“你可以留下。若是想要离开,雨停之后,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莱拉抬起泪痕遍布的脸,警惕地盯着他。虚假记忆仍盘旋在脑海,壁炉漾开的暖意,却是她轮回生涯里少有的安稳。饥饿与疲惫压下了大半敌意。她缄默不语,蜷缩在床角,目光一刻不停地锁着眼前的男人。
漫漫长夜缓缓流逝。
男人静坐在壁炉一旁,女孩蜷缩在床上。火光彻夜飘摇,雨水不停叩击屋顶。莱拉不敢沉眠,无数次浅浅打盹,又骤然惊醒,确认他依旧在原地,确认危险未曾降临。
一夜悄然逝去。
雨势稍有缓和,天空铺满厚重灰白云层,始终不见放晴。清晨微光穿过窄窗淌进小屋。
彻夜没有安睡的莱拉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虚妄记忆并未消散干净,可心中的戒备已然褪去不少。强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
马尔库斯从木箱取出一块硬面包,倒好一杯清水,放置在床沿,随后退回椅上,不去靠近逼迫她。议院宴席上精致餐点他早已无心贪恋,粗糙食物反而让他得以从家主身份里抽离片刻。刻在举止间的礼仪依旧未曾抹去。
莱拉盯着食物犹豫许久,确认对方没有异动,才小心翼翼探过身子,飞快取过面包与水杯缩回角落小口吞咽。食物粗粝干涩,于长久忍受饥饿的她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
往后数日,两人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莱拉依旧心存戒备,脑海时不时闪过痛苦的幻象,却没有动身离开石屋。碎石街遍地死亡与追捕,相较之下,这间燃着炉火的小屋,是轮回之中第一个不必不停奔逃的避风港。依恋便在这种矛盾的情绪里,悄然生根。
她不知何为七丘,不知丘神覆灭的过往,看不见地脉间流动的残响。那些宏大厚重的事物与她毫无干系。她的全部世界,囿于这间狭小石屋,囿于马尔库斯一人。
白日里她大多待在床上或是屋角,视线却总是悄悄追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当他起身走动,她的目光便紧跟着挪动。
马尔库斯多数时候坐在壁炉旁,摊开自旧神庙带出的手抄稿。泛黄羊皮纸铺在膝头,火光落在古老晦涩的字迹与残缺的预言上。一部分抄录本要适时带回家族宅邸,部分内容谨慎避开上议院的监察。
轮回牢笼之中受苦的异乡者,将被虚无攫取,复又归来。
指尖轻轻抚过这行字迹。自碎石街救下莱拉以后,这段文字便不停在他脑海盘旋。漫长岁月里,他一直以为异乡者是某位神代遗留的强大存在,遇见莱拉,一个猜想在心底慢慢成型。
难道预言指代的便是这个困于轮回的小女孩?
这个猜测令他心绪复杂。倘若属实,预言里的灾祸与归来,终会降临在莱拉身上。这件事一旦被其余家族探知,上议院必然掀起滔天波澜。桑托斯家族会借题发挥宣扬异端;阿多尼斯家族会提议将女孩囚禁管控;伊斯拜特会立刻把消息兜售给其余派系换取利益。
“纸上写了什么?”
清脆又带着怯意的声音响起。
莱拉不知何时走近了几步,歪头望着那些羊皮手稿。她完全看不懂古老符号,那些字迹于她而言只是杂乱划痕。偶尔听见马尔库斯低声默读,捕捉到“七丘”一词,并不明白词义,只知晓这件事物占据了他大部分心神。
马尔库斯抬眸看向她,没有收起文稿。
“很久以前留下的文字,预言,旧时代的记录。”他简单作答,没有讲述七丘陨落、诸神消亡的残酷历史,也没有提起上议院无休止的博弈、六大家族彼此的牵制。她尚且难求现世安稳,不必过早背负那些庞杂的重量。
莱拉似懂非懂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文字引不起她的兴趣,她在意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个人。
时光缓缓流淌,戒备一点点消融。
她不会再远远躲开,偶尔坐在壁炉旁的地面,静静望着跳动的火苗。马尔库斯短暂外出办事时,小屋便会被不安填满,她心神不宁地等候脚步声响起,才缓缓松下心。隐秘的占有欲,也在此刻悄然萌芽。她排斥任何靠近马尔库斯的外人。
这一日,屋外传来脚步声,并不属于马尔库斯。木门被推开,两名身披灰袍的遗祀团祭司站在门口,袍摆被细雨浸湿。其中一人袖口内侧,隐约沾着驿站特有的封蜡,痕迹很浅。马尔库斯目光短暂一凝——伊斯拜特名下的驿站,已经盯上了遗祀团的往来人员。
“普里西奥内罗家主。”祭司躬身行礼踏入屋内。他们清楚他在上议院的地位,礼数恭谨,“我们自帕拉蒂尼地下而来,青铜釜调试生出变故,铜管输送神性残烬的流量需要重新测算,想与您商议接引仪式后续安排。”
他们是七丘遗祀团的信徒,毕生追寻七丘复兴。进门之后目光落向马尔库斯,快步走向壁炉,打算商议仪式细节。
原本静坐于地面的莱拉瞬间绷紧身子。外来者闯入了只属于她和马尔库斯的空间。
她站起身上前一步,挡在马尔库斯身前,瘦小的臂膀微微张开。漆黑眼眸盛满警惕,死死盯住两名祭司,一层淡淡的灰雾自周身缓缓弥散开来,是轮回异想体独有的灾厄气息。
“不要过来。”她的声调不高,却满是抗拒。
两名祭司一怔,方才留意到屋内的孩童。他们从未见过莱拉,感知到灾厄雾气下意识停下脚步,面露惊疑。
“家主,这名孩童是?”一名祭司低声询问。
“我于碎石街遇见的孩子。”马尔库斯伸手轻轻将莱拉拉至身侧,掌心轻按她的肩头以示安抚,“不必在意,我们谈论正事。”说话时他不动声色扫过那枚封蜡印记,心底记下一笔隐患。
莱拉蹙起眉头站在他身旁,视线依旧紧锁祭司,只要他们往前半步,她便会释放雾气阻拦。
祭司压下心底疑惑,将卷轴平铺在木桌。图纸绘制着帕拉蒂尼地下洞窟的结构、巨型青铜釜,还有纵横交错的黄铜导魔管道,二人开始汇报仪式筹备进度,地脉流动、釜鼎符文、七丘复兴,一个个名词在屋内回荡。
“依照《七丘陨灭书》的预言,容器稳定完成接引,七丘便有望重燃……”
祭司诵读起残碎的预言。
莱拉立于一旁,听着反复出现的陌生词汇,眼中一片茫然。七丘,她记下了这个读音,却完全不懂它代表什么。诸神兴亡的宏图、贵族议院的纷争都和她无关。她只清楚一件事:这些人夺走了马尔库斯的注意力。她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小手悄悄攥住了雨衣的衣角。
谈话持续许久。祭司带来新出土的手稿残片,同样记载着那段轮回者的预言。二人探讨仪式潜藏的风险,地脉涌动带来的变化。听见接引、复兴七丘这类词语,马尔库斯灵魂深处丘神残念隐隐躁动。凡人的意识与古老神明的余响,在一具躯体之中无声拉扯。他同时思虑着,如果这份手稿外泄,莫拉莱斯家族定会在上议院发起弹劾;桑托斯家族会联合教会,控诉他施行禁断古术;鲁伊斯或许会以矿产供给地下工坊为筹码,逼迫他做出政治让步。无数条连锁后果盘旋在脑海。
交谈落幕,祭司收好卷轴行礼道别,推门离开。马尔库斯微微颔首,是贵族式简洁的礼节。等祭司走远,他看向门边,雨泥里印下两枚脚印,旁边还有第三道很浅的足印,隐匿在杂草之间,转瞬便被雨水冲淡。有人尾随祭司而来。
屋门闭合,小屋重回寂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轻响。灾厄形成的灰雾缓缓消散。
莱拉依旧攥着他的衣角,微微仰头望着他。
“他们所说的七丘,是什么?”
马尔库斯垂眸看向她满是疑惑的眼睛,短暂沉默。
“一个早已覆灭的事物。一段属于过往的历史。”他没有细说神代厮杀陨落的惨烈,一语带过。暂时将尾随者这件事压在了心底,不打算惊扰女孩。
莱拉似懂非懂。既然早已消亡,为何无数人不停提起它,将马尔库斯的心牢牢占据。一丝妒意如同灰烬,悄悄沉淀在心底。她并不喜欢名为七丘的存在。
往后数日,拜访接连不断。遗祀团祭司、炼金学者接踵而至,汇报地下仪式的进展。每一次外人登门,莱拉都会生出强烈的抵触情绪。她不曾憎恨来客,却排斥所有瓜分马尔库斯目光的人。而马尔库斯每一回都会暗中留意访客身上有无别的家族留下的痕迹,监视的罗网正缓缓收紧。
异样悄无声息缠上莱拉。
入睡之后,她总会坠入怪异的梦境。没有清晰图景,唯有无边无际的混沌灰茫,耳边萦绕着无法辨明含义的细碎低语。梦醒之后头脑昏沉,视野会在刹那间扭曲,万物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翳。
这是仪式搅动地脉,裂隙正缓慢向外扩张。域外夹缝飘来细碎的认知低语,渗透进现世。
马尔库斯察觉到了异象。莱拉向他描述梦境与视线畸变。他勘察过小屋周边地脉,将异常归结为地脉躁动所致。他能够看见裂隙在舒展,却低估了帷幕之外混沌的力量,它可以绕开轮回枷锁,触碰莱拉的灵魂。
危机在静默中积蓄。
地底深处,黄铜管道轰鸣日复一日变得清晰。帕拉蒂尼地下的青铜釜,神代符文漾起淡淡的金光,仪式未曾停下脚步。上议院的各项事务同样堆叠在他的案头,两边都无法搁置。三天之后议院要召开全体会议,鲁伊斯家族提出了新的矿产征税法案;阿多尼斯打算借着边防军费议题发难;桑托斯准备递交一份关于异迹管控的议案,条条都暗藏陷阱。
光阴流转,黄昏如期而至。
天边流云被落日浸成暗沉橘红,继而褪作墨灰,夜幕将要落下。
马尔库斯整理好预言手稿,将文稿收进木箱。校验青铜釜核心符文的时间已至,他必须去往帕拉蒂尼地下洞窟,这件事无从推脱。与此同时,议院的纷争也在等候他回去应对。家主的职责从来不会消失。
他起身准备动身。
一直默默注视他的莱拉快步上前,小小的手掌攥紧了他袖口的布料,眼底翻涌着不安。长久相伴之下,她无比恐惧他的离开。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孩童的声音裹挟恳求和惶恐。
马尔库斯停下脚步,看向紧抓衣袖的女孩。地底洞窟暗藏凶险,并不适合带她同行。
“我很快就会回来。”
话音落下,他一根根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
莱拉的手被迫松开。她望着他,不安愈发浓烈,却没有办法阻拦。
马尔库斯拿起门边的雨衣,推开木门。晚风携着零星雨丝吹进屋内。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屋内只剩莱拉一人。
壁炉里火光依旧跃动,风声在屋外呜咽作响。孤寂瞬间包裹住女孩。她贴在门板上,聆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声响彻底消散。
她尚不知晓,这次短暂别离不会是一场简单的等候。帷幕之外不可名状的混沌虚空,顺着不断扩张的地脉裂隙,将视线投向了这间简陋石屋;而远处城市的上议院里,六大家族的棋盘,也正缓缓向着城郊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