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巨石被缓缓推移开。
石块摩擦岩壁发出沉闷沙哑的刮擦声,细碎石粉簌簌坠落。一条低矮狭长的通道显露出来。这是七丘时代工匠开凿的应急通路,供地脉失衡之时避难所用。石壁上残存的符文大半黯淡失效,仅有零星光点苟延残喘,勉强照亮前方曲折向前的甬道。潮湿腐败的泥土气味自深处涌来。
“通道并不宽敞。”马尔库斯侧身望了一眼幽深的走道,“不能并行。顺序前进,不要随意触碰墙壁上残留的刻痕。失控的地脉印记有可能唤醒埋藏在此处的残念。”
罗西利卡颔首,绯色长裙被她收拢攥在手里,避免拖地勾住凸起的碎石。死亡回溯的感知悄然铺开,排查通道内部潜藏的能量异动。她能隐约捕捉到数道微弱、早已溃散的意识碎片,属于陨落已久的七丘神灵,如同漂浮在死水之中的枯叶,没有自主意识,只余下淡淡的寒意。
莱拉下意识贴紧马尔库斯的身侧,薄薄一层灰雾收拢在她周身。域外低语压得很低,没有在此刻挑动她的情绪。方才引发地脉震荡之后,女孩心底存着愧疚,安分了许多,可视线依旧时不时斜向一旁的罗西利卡,戒备未曾卸下。
马尔库斯率先弯腰踏入密道。
通道高度只容许人微微低头行走。石壁冰凉湿滑,水流顺着缝隙缓缓滴落,在地面积成浅浅水洼。每一步落下,水声便在密闭空间里悠悠回荡。身后罗西利卡跟上,莱拉紧随在最后。
狭长甬道之中一片沉寂,只有脚步声、滴水声交织在一起。
走了约莫半刻钟,周遭空气开始微微躁动。一缕漆黑稀薄的气息顺着石壁缝隙飘了出来——七罪残响之中属于怠惰的流质,缓慢地在半空漂浮,像一缕不会消散的黑烟。它没有主动靠近三人,只是慢悠悠地顺着通道飘向洞窟深处。
“罪缚者逸散的气息。”罗西利卡压低了声音,“方才帕拉蒂尼的震动惊扰了沉眠于岩层之下的存在。”
“它暂时没有捕猎的意图。”马尔库斯目光掠过那缕黑烟,“怠惰会回避无谓的行动,除非猎物主动停留或是与之纠缠。不要理会,径直前行。”
三人不曾停留,稳步穿过飘散着罪念的区域。怠惰气息慢慢落在身后,可那股沉滞慵懒的阴冷感残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路途继续延伸。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嘶哑的狼嚎,声音透过岩层缝隙钻了进来。荒野之中受混沌雾气浸染的狼人正在密道上方的山野间游荡。不止狼嚎,偶尔还能听见蝙蝠振翅的细碎声响,吸血氏族在外层林地巡游,被地脉异动吸引而来。
莱拉周身灰雾轻轻翻涌了一瞬。
灾厄的气息无意识溢散出去,穿透岩层。
下一瞬,上方土层传来沉重的踩踏声,有东西停在了他们头顶。低沉的咆哮声隔着岩石闷闷传来。一头畸变狼人嗅到了灾厄独有的气味,焦躁地在通道正上方来回踱步,利爪刨动泥土,碎石不断从顶部掉落。
“稳住心神,不要催动力量。”马尔库斯侧过头叮嘱身后的莱拉。
莱拉屏住呼吸,极力压抑体内翻涌的轮回本能。灰雾一点点收回,敛入她的躯体。上方的狼人徘徊许久,无法确定气味来源的准确位置,嘶吼几声之后慢慢走远。
危机暂时掠过。
可灾厄外泄的痕迹已经留在了通路之中。淡淡的混沌残雾吸附在潮湿石壁上,如同一条看不见的路标。若是桑托斯主教循着密道追来,这些痕迹很难彻底抹除。罗西利卡将这一点默默记在了心底,却没有开口指责莱拉。她清楚女孩很难完全掌控与生俱来的力量,指责只会激化矛盾。
又行进了一段距离,前方隐隐透出灰蒙蒙的天光。密道出口就在眼前。
踏出通道的那一刻,晚风裹挟铁锈与煤炭燃烧过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座废弃的蒸汽炼金工坊静立在荒坡之上。高耸的烟囱歪斜断裂,墙体爬满藤蔓,数台锈蚀的蒸汽机瘫放在庭院之内,管道破损,黑色机油顺着裂痕流淌在地。这是旧时代炼金术士建立的野外工坊,在地脉动荡、七丘文明覆灭之后便被遗弃,数十年无人踏足。齿轮、蒸馏器皿、炼金熔炉杂乱散落在庭院各处。
工坊内部的机器并没有完全死寂。残存微弱地脉能量驱动着个别齿轮缓慢转动,发出吱呀不停的摩擦声。
三人走入破败的主厂房。破碎的天窗漏下灰白天光,照亮漂浮在空中的尘埃。巨大的熔炉早已冷却,炉壁上残留着古老的符文。靠墙堆放着不少陈旧器械,其中几件器物隐隐透出特殊的波动,是尚未成型的E.G.O雏形。当年的炼金师试图以异质物质锻造武装,计划半途而废,留下一堆半成品静静蒙尘。
罗西利卡缓步走到一件断刃旁,指尖悬在武器上方。一股朦胧的意识和刀刃绑定在一起,微弱地共振。
“未完成的E.G.O。”她低声说道,“仅仅孕育出浅浅的自我,没有觉醒完整形态。”
“此地不宜久留。”马尔库斯环顾破败的厂房,灵魂深处传来熟悉的眩晕,灵魂缺损带来的隐痛又一次袭来。方才稳定青铜釜、穿越漫长密道持续消耗着他残缺的本源。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短暂休憩,闭起双眼调整呼吸。
看见他苍白的面色,罗西利卡脚步顿住。心口那份刻意掩藏的担忧再次浮现。她很清楚这份损耗是永久性的,每一次力量透支,丢失的百分之二十灵魂的空洞都会扩张一丝。当年他为了救下濒临灵魂崩碎的自己,割舍掉那部分碎片,这件事像一道无形枷锁缠绕着她。憎恨的伪装裂开一道细缝,可她很快便把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摆出淡漠疏离的模样。
莱拉留意到马尔库斯状态不佳,快步走到他身侧,仰起小脸不安地望着他。薄薄灰雾温顺地盘绕在脚边,不再躁动。她没有看向罗西利卡,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马尔库斯身上。
“你很难受吗?”细小的声音响起。
“无妨,短暂休整便可恢复。”马尔库斯缓缓睁开双眼。
就在这时,工坊外传来树枝折断的轻响。
罗西利卡立刻转身走向破损窗口,向外望去。两道惨白身影隐在树林边缘,猩红的眼眸牢牢锁定工坊。是吸血鬼,被工坊逸散的炼金气息还有灾厄余味吸引而来。它们没有贸然闯入,远远观望,似乎在等候同伴聚拢。不止两名,更多黑影在林木之间缓缓移动。
“血族。”罗西利卡回头轻声提醒另外两人,“数量正在增加。”
莱拉周身雾气微微升腾,想要将闯入者抹杀。
“不要出手。”马尔库斯制止了她,“在这里释放灾厄会留下巨大能量印记,桑托斯的队伍顺着密道追出来,便能精准锁定我们。”
可麻烦不止来自工坊之外。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缕漆黑的烟尘缓缓升空。那是教会使用的探测圣物燃起的烟柱。主教发现了山腹当中的隐秘通道,已经带人进入密道追踪而来。同时,阿多尼斯的骑士分出一支小队,朝着废弃工坊的方向迂回搜查。两股追兵正在不断逼近。
王城之中,伊斯拜特收到了多条讯息。
密探回报,洞窟之内的目标经由密道撤离;桑托斯主教进入逃生通道追踪;骑士团在外围铺开大范围搜查网;废弃炼金工坊检测到混沌与灾厄双重气息。
伊斯拜特坐在书房之中,指尖摩挲那份七丘残破预言稿,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棋子全部离开了原先的棋盘。
他提笔写下字条,派遣信使分别送出。一条消息送往教会队伍,暗示废弃工坊是逃亡者的落脚点;另一条匿名消息递交给阿多尼斯家主,告知骑士小队可以包围那片荒坡。他并不打算让任何一方轻松拿下目标,而是让教会、骑士团、逃亡的三人、荒野魔物彼此纠缠厮杀。
棋盘挪到了锈蚀工坊所在的荒坡。
与此同时,地层深处,又一缕罪念缓缓上浮。代表暴怒的残响被外界纷杂的能量扰动,在泥土之下缓缓苏醒。遥远荒原,一处无名土丘之上,石碑碎裂,天启四骑士其中一位的封印微微松动,低沉的号角声短暂回荡在地底,转瞬归于寂静,没有任何人听见。遗失王权长枪依旧沉眠于不见天日的七丘遗迹,静静等待能够握起它的人。
回到破败工坊。
马尔库斯站直身体,不适稍稍平复。他看向两扇残破出口:正门,还有工坊后侧一条杂草遮掩的推车小径,是从前运送矿石外出的道路。
“停留在这里,等于瓮中之鳖。”他开口,“追兵和魔物正在合围。我们需要再次动身。”
罗西利卡望向后方那条野径,又看向森林边缘不断聚集的吸血鬼。
“后方小路通往一处干涸河谷,乱石密布,便于隐匿身形,但是河谷之中传闻有狼人巢穴。”她凭借记忆说出情报,死亡回溯赋予她对于危险极强的预判本能,“正面突围穿过林地,要直面血族集群。两条路都暗藏杀机。”
莱拉站在马尔库斯身侧,小手攥紧他的袖口。她不在乎去往何方,只要能够跟在他身旁。可看向罗西利卡的目光依旧带着不易化开的敌意,心底病态的依恋无声滋长。域外低语又一次开始在耳畔呢喃,怂恿她制造意外,除去这名碍事的女帝。女孩咬紧牙关强行无视那些声音。
厂房外,吸血鬼缓缓收拢包围圈。远处密道出口传来圣职者交谈的声响,主教已经走出通道,正在搜寻足迹。金属碰撞声自另一侧传来,阿多尼斯骑士的铠甲声响越来越近。
三方的罗网向着锈蚀工坊收紧。
马尔库斯抬眼望向窗外灰沉沉的旷野。丘神残响在灵魂深处轻轻震颤,感知着四处流窜的地脉能量,被惊扰的罪缚者,游荡的魔物,正在逼近的人类武装。
“走河谷。”他做出决断,“林地当中血族可以借着阴影不断骚扰,很难摆脱。河谷乱石可以遮蔽气息,就算遭遇狼人群体,尚有周旋余地。”
罗西利卡点了点头,默许了这个选择。
三人穿过工坊后方摇摇欲坠的木门,踏入荒草齐腰的小路。锈蚀工坊被远远抛在身后,却注定成为下一场争斗的战场——教会与骑士团抵达此处,发现目标已经离开,彼此猜忌,冲突一触即发。
狭长的河谷横亘在前方,灰白乱石铺满谷底。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们踏入乱石遍布的谷底之时,黑暗的洞穴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狼群察觉到入侵者,躁动起来。
与此同时,莱拉身侧的灰雾不受控制地微微翻涌。暴怒残响自河谷岩壁缝隙飘出,和灾厄气息产生了奇异的共振。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峡谷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