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阴冷的水汽填满了整个地下洞窟。
巨大的青铜釜稳定地嗡鸣，暗金色流质在釜壁之内缓缓翻涌，管道每隔片刻便吐出一缕温热蒸汽，消散在半空。石壁上流淌的七丘符文发出柔和的金光，光芒并不耀眼，勉强照亮了这片深埋山腹的空间。长长的甬道向后延伸，隐入无边黑暗，那条通路是他们方才穿行而来的入口，此刻如同一条蛰伏的长蛇。
莱拉依旧停留在洞窟边缘的阴影地带。
稀薄的灰雾如同纱幔缠绕着她瘦小的脚踝，域外混沌的低语细碎绵长，不间断地钻入耳膜。那些声音没有清晰完整的语句，只是一团朦胧的意念，怂恿、挑唆，不断放大她心底深藏的占有欲。
不要让她久留。
把她从他身边赶走。
只留下你们两个人。
女孩垂着视线，目光落在马尔库斯的背影上。他站在青铜釜侧边，侧脸被浮动的金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方才两个人交谈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海回放，每一次对视、每一句低声的商议，都像细小的荆棘扎进心口。
她知晓自己不能贸然动手。荒野抹杀执事一事还悬而未决，马尔库斯平静的模样之下藏着她捉摸不透的底线。一旦再次肆意释放灾厄之力，或许他那份包容便会荡然无存。被抛弃的恐慌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可嫉妒不会凭空消散。
莱拉微微抬起眼，视线斜斜地投向不远处的罗西利卡。
绯色长裙拖在布满青苔的石地上，女帝站在离釜身数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马尔库斯探查地脉。她看似漫不经心地环顾洞窟四壁，灵魂感知却全数铺开，细细捕捉周遭流动的能量。
死亡回溯赋予她超乎常人的感知力，能够分辨神性残响、混沌雾气、地脉流溢之间细微的差别。马尔库斯身上残缺灵魂带来的空洞感清晰可辨——丢失的百分之二十灵魂如同永不愈合的创口，无时无刻不在缓慢损耗着他的精神。每一次动用丘神遗留的力量，那份损耗便会加重一分。
罗西利卡指尖无意识收拢。
当初她在濒死崩溃边缘，是他割舍自身灵魂碎片将她从湮灭之中拉回人世。那一段记忆烙印在灵魂深处，无法剔除。她给自己构筑了一层坚硬的伪装：憎恨、戒备、伺机制衡甚至诛杀他。伪装日复一日，有时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份恨意真实存在。可每当看见他承受灵魂缺损带来的隐痛，心底便泛起无法遮掩的不安。
她侧过头看向马尔库斯。
“长久操控青铜釜接引残魂，你灵魂上的裂痕会持续扩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至于传到阴影里莱拉的耳中，“你打算任由损耗不断累积直至自我崩解吗？”
马尔库斯指尖悬在翻滚的液体上方，金色微光顺着他的指腹流淌，和釜身的符文彼此呼应。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视野短暂模糊了一瞬，那是灵魂缺损带来的后遗症，他不动声色稳住身形。
“丘神意志寄居在我的躯壳。仪式一日没有完成，我便不能停下。”
“代价是吞噬你自身。”罗西利卡眉头微蹙，“七丘诸神全数消亡的结局摆在眼前，你妄图拾起破碎的神格，就不会重蹈覆辙？”
“我并非要重塑完整的丘神。”马尔库斯收回手，缓缓转过身，“我只是收拢飘散在大地各处的残响。若是任由神性碎片漫无目的游荡，它们会不断撕开地脉缝隙，域外混沌会顺着裂口倾泻而下。”
这番话并不全然是托词。
诸神湮灭那一刻四散的意识碎片，如同不断腐蚀大地的毒刺。无人管束的残响会随机引发灾变，让荒野滋生畸变魔物，唤醒深埋土层之下被封印的罪缚者，撬动七罪残响在世间游荡。吸血鬼和狼人在边境森林数量暴涨，也是地脉紊乱附带的结果之一。
罗西利卡沉默片刻。她无法反驳这套逻辑，却依旧无法认同这种近乎献祭自身的方式。
二人低声交谈，阴影之中的莱拉全部看在眼里。
压抑的情绪不断堆叠，胸腔闷得发慌。环绕周身的灰雾悄然增厚，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洞窟石壁上蜿蜒的古老符文。那些扭曲的字迹她一个也不认识，七丘的历史于她而言一片空白。轮回带来的记忆断层，让她没有过去，唯一真实拥有的只有相遇马尔库斯之后的时光。
她不想失去这份唯一。
莱拉无意识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冰凉的岩壁。轮回灾厄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逸散，悄无声息渗入了石壁之上的符文纹路。
她并没有刻意调动力量，情绪波动成了钥匙。
一开始只是一丝微弱的共振。
石壁流淌的金光轻轻颤了颤，转瞬便恢复如常。莱拉慌忙收回手，心脏砰砰直跳，以为方才微小的异动无人察觉。
可震动没有就此停下。
灾厄气息顺着符文网络蔓延，一路连通到洞窟中央的青铜釜。
嗡——！
一声厚重绵长的震颤骤然响彻整个地下空间。釜身剧烈抖动，无数蒸汽管道发出刺耳的嘶鸣，白色蒸汽从缝隙喷涌而出。釜内暗金色液体疯狂翻涌，掀起数米高的浪涛，溅落在黄铜外壁，发出滋滋的声响。
马尔库斯神色一凛，立刻转身看向巨釜。
罗西利卡浑身肌肉紧绷，灵魂感知捕捉到地脉流动骤然紊乱，一条细小的裂隙在洞窟底部的石层之下悄然张开，灰蒙蒙的混沌雾气自缝隙缓缓上浮。
“莱拉。”马尔库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凝重。
躲在阴影里的女孩浑身一颤，抬起布满惶恐的小脸。她没有想要制造动乱，失控的力量挣脱了她浅薄的掌控。地脉的震荡向外传递，顺着丘陵岩层，向着旷野四面八方散播开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莱拉小声辩解，灰雾慌乱地在她身侧盘旋。
地底深处的震荡还在加剧，符文明暗不定，时而大放光明，时而黯淡近乎熄灭。细微碎石从洞窟顶端簌簌掉落。那条新生裂隙越撑越宽，更多域外灰雾涌了出来，混杂在地脉气流当中。
罗西利卡快步走到距离裂隙数步远的位置，目光沉沉望向那道漆黑细缝：“灾厄气息和地脉残响发生了共振。如果裂隙继续扩张，这座山腹会被从内部撼动，外面搜寻的队伍一定会捕捉到这场异动。”
桑托斯的圣职者，阿多尼斯的骑士团，全都在丘陵表面搜查。这般规模的地震式波动根本不可能掩藏。
马尔库斯迈步走向正在摇晃的青铜釜。逸散而出的混沌雾气试图缠上他的四肢，潜藏在他体内的丘神残响泛起淡淡的金光，将雾气逼退。他需要重新稳定巨釜，切断灾厄力量和符文网络之间的连接。
“不要随意动用你的力量。”他侧过头，对着莱拉说道，语气算不上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情绪起伏也会牵动灾厄本能。在我们寻到离开洞窟的时机之前，收敛心神。”
莱拉垂下脑袋，不安地攥紧衣角。心底委屈和偏执交织在一起。她只是不愿意看见他和别的女人靠得太近，无意之间就酿成祸事。域外的低语趁虚而入，在耳畔低低呢喃：他在责怪你。他会偏爱她。
灰雾又泛起躁动，女孩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罗西利卡望着马尔库斯的背影，看着他双手按在滚烫的釜壁之上，金色光晕自他身体散开，一点点安抚狂暴翻涌的流质。灵魂缺损带来的苍白爬上他的脸颊，每一秒的调和都在消耗他本就残缺的灵魂本源。
心口那股闷涩感再次升起。她走上前半步，停顿片刻，最终停在了原地。她没有上前施以援手。她不清楚帮助他之后，自己这份伪装还能够维持多久。死亡回溯的权能可以逆转她自身的死亡，却修补不了他人残破的灵魂。
地脉震荡一波波传递到地表。
丘陵地表。
四散搜查的两支队伍同时停下动作。
大地微微摇晃，脚下泥土轻轻震颤，荒草无风摆动。主教抬手按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面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抬起头望向帕拉蒂尼山腹的方向，震颤的源头就在山体之下。
“地脉异动！”
圣职者纷纷握紧腰间的权杖，银白色圣光在权杖顶端微微亮起。
不远处的林间，阿多尼斯骑士团停下马匹。骑士队长抬手示意队伍止步，深色板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他眯起眼睛看向巍峨的山丘，低沉的震动连绵不绝。
“源头在山体内部。”骑士沉声说道，“不是普通魔物作祟。传令下去，朝着山腹方向收拢队伍，保持警戒。”
两队人马不约而同朝着山体靠拢。方才约定分头搜寻的协议在突发异变面前摇摇欲坠。所有人都清楚，地脉剧烈动荡代表着巨大隐患。若是山腹之中藏着某种强大的异质存在，放任不管会威胁整片郊野。
白色的圣职护甲与暗色骑士铠甲在山野之间穿梭。
藏在灌木丛里的伊斯拜特密探猛地低头，避开搜寻者的视线，感受脚下持续的震动。他飞快掏出羊皮纸条，用炭笔匆匆记下异动发生的方位与规模，折叠好塞进信囊，抬手拍了拍等候在暗处的信使肩膀。
“立刻回王城禀报家主。”
信使躬身领命，压低身形，沿着林间小道全速奔逃，消失在茂密树丛深处。
与此同时，荒林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吼。数只身形畸变的狼人抬起头颅，望向帕拉蒂尼丘陵的方向，躁动不安地来回踱步；更远的幽深林地，几名肤色惨白的吸血鬼停下捕猎，猩红眼眸遥望着震动传来的方位，低声交流着什么。地脉的扰动唤醒了潜藏在荒野魔物心中的本能。
一部分变异野兽被异动吸引，朝着山丘聚集而来。
主教看着林间不断传来的兽嚎，举起权杖高声下令：“分出半数人员拦截奔涌而来的畸变魔物，其余人与我向前探查山体！”
圣职队伍一分为二。圣光在林间亮起，祷文的吟唱声断断续续飘散开，与野兽的咆哮交织在一起。骑士队长同样分派一部分骑士清理外围魔物，主力向着山体底部推进。
紧张的搜查骤然变成了危机四伏的推进。
王城的石砌宫殿书房。
厚重窗帘半掩，柔和的日光透过缝隙落进房间，铺满堆放着情报卷宗的长桌。伊斯拜特坐在木椅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桌面摊开数份情报纸条，一条条线索串联起来。
第一条：三名桑托斯执事于帕拉蒂尼丘陵失联，现场残留混沌灰雾痕迹，无法判定为普通魔物所为。
第二条：马尔库斯独自离开王城，去向指向帕拉蒂尼丘陵。
第三条：罗西利卡·阿泷戴特悄然离宫，同样奔赴郊野丘陵，随行斥候保持远距离跟随。
第四条【刚刚送达】：帕拉蒂尼山体之下爆发剧烈地脉震荡，魔物受感召向山体汇聚，教会与阿多尼斯骑士团已经赶赴山腹探查。
伊斯拜特缓缓停下叩击桌面的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所有丝线全部收拢在了同一个地点。
他执掌的情报网络遍布整座城邦与郊野，每一股势力的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马尔库斯想要掩盖执事死亡的真相，嫁祸畸变野兽；罗西利卡私自奔赴丘陵，选择和马尔库斯站在了一处，而非向议院检举他。这是意料之外的变数。那位整日摆出杀伐果决模样的女帝，内心藏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
“有趣。”伊斯拜特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壁挂地图面前。地图之上标记着七丘时代遗留遗址、教会据点、阿多尼斯家族领地、蒸汽炼金工坊分布，还有几处用暗红色墨水标注的地点——罪缚者的沉睡之地，天启四骑士的传闻埋骨处。七罪残响在大陆各处漂流，无人可以精准捕捉踪迹。王权长枪仅仅留存于古籍记载，现世无人知晓它藏匿的方位。脑叶式异想体，E.G.O装备的传闻，也零星记录在边角备注之上。
伊斯拜特伸出手指，点在帕拉蒂尼丘陵。
直接将情报全盘公开交给议院，确实可以给马尔库斯扣上私控地脉、藏匿危险异想体的罪名。可那样收益太少。一次性摧毁马尔库斯，只会让桑托斯教会与阿多尼斯家族瓜分郊外区域的利益。他要的是撬动多方势力，在博弈之中坐收渔利。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外等候的属下。
“不必将完整消息上交议院。”伊斯拜特语气平淡，下达指令，“将‘帕拉蒂尼山腹出现地脉异动，疑似存在大型炼金器物’这条流言，匿名散播给桑托斯主教。再透露给阿多尼斯家主，马尔库斯现身于丘陵。两份情报互不关联。”
属下微微低头领命：“遵从您的吩咐。那女帝离宫一事？”
“压下消息。”伊斯拜特眼眸微眯，“罗西利卡是一枚不定时的棋子，过早暴露她的动向只会让各方有所顾忌。我们静观她的选择。”
属下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书房再度归于安静。伊斯拜特拿起桌面上一份泛黄手稿，那是七丘时代遗留下来的残缺预言抄本。文字残缺不全，断断续续写着：残丘将拾起诸神碎影，裂隙开启之时，三色轨迹交汇，罪自尘土苏醒，骑士吹响号角……
他指尖摩挲粗糙的纸面。预言没有写明结局，只留下无数模糊的征兆。马尔库斯、莱拉、罗西利卡，便是那三条交汇的轨迹。地脉震荡是裂隙开启的预兆。
他不会亲自下场。他要在王城的议院之内，编织一张巨大的罗网，等待所有人主动踏入棋局。
没过多久，消息顺着不同渠道传递出去。
桑托斯主教在山林之间收到匿名报信，得知山腹内部存有大型炼金造物。教会高层一直视不受管控的蒸汽炼金器物为异端邪物。这一条消息，让主教更加坚定了深入探查的决心。
阿多尼斯府邸收到另一条密报：马尔库斯现身帕拉蒂尼丘陵。家主沉吟片刻，立刻写下手谕，传令前线骑士队长，谨慎搜集马尔库斯违规行事的证据。若是能够抓住把柄，便可在议院之中打压马尔库斯所代表的派系，扩张家族话语权。
两股势力的目标悄然发生偏移。清理魔物变成了次要任务，探查山腹秘密、寻找牵制马尔库斯的证据，成了潜藏在表层之下的目的。
王城之内暗流涌动。议院其余势力尚且蒙在鼓里，一场博弈已经悄然布局。
地下洞窟。
马尔库斯双掌抵在滚烫的青铜釜外壁，金光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一点点抚平釜内狂暴翻涌的暗金色流质。山体的震颤慢慢减弱，每隔数秒才传来一阵微弱的余震。石壁上的符文明暗趋于平稳，那条在地面裂开的混沌裂隙被涌出的地脉能量缓缓闭合，仅剩几缕灰雾滞留在洞窟角落，慢慢消散。
他收回手掌，向后踉跄半步，抬手轻按额头。灵魂缺损带来的眩晕感久久不散，脸色透出一层浅淡的苍白。方才的调和过程加剧了本源损耗。
罗西利卡快步上前，停顿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克制住想要伸手搀扶的念头。
“损耗又加重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很快裹上冰冷的外壳，“你这般不计代价，就算没有外界势力的围剿，自身也会先崩溃。”
马尔库斯调整呼吸，缓过那阵昏沉：“暂时稳住了地脉流动。地表的震动瞒不过搜查队伍。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想办法寻找山腹入口。”
莱拉站在不远处，低垂着头。细小的石子从洞窟顶部落下，砸在地面发出轻响。
“对不起。”女孩小声道歉。灰雾蔫蔫地垂在她脚边，不再躁动。她害怕马尔库斯的疏远，可心底那份占有欲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惶恐压制下去。域外低语依旧萦绕耳边，只是音量微弱了不少。
马尔库斯看向她。
“我没有怪罪你。灾厄本能和你的情绪绑定，你还不懂得如何隔开二者。但你必须学着克制。一旦地脉彻底崩裂，混沌会吞噬整片大地，没有人能够幸免。”
平缓的话语让莱拉稍稍安心，她抬起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轮回往复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人这样耐心告知她需要承担的后果。
罗西利卡望着二人之间的互动，心口的酸涩再度浮现。她别开视线，看向幽深的甬道入口。
“搜寻队伍正在向山体聚拢。”她开口打破短暂的安静，“入口被藤蔓遮蔽，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可若是他们动用蒸汽炼金器械开凿山体，隐藏的通路迟早会暴露。我们要想好脱身之计。”
“两个方案。”马尔库斯缓缓说道，“其一，静待他们搜寻无果自行退去。风险在于伊斯拜特若是递出线索，他们会锁定入口位置。其二，趁夜色，借由一条七丘遗留的隐秘逃生通道离开洞窟。那条支路我在初次来到此地的时候发现过，通道狭窄，可以直通丘陵外侧一处废弃炼金工坊。”
“第二条路会留下通行痕迹。”罗西利卡思索着利弊，“一旦他们发现密道，便能顺藤摸瓜追查到我们的去向。”
“留下来同样是赌局。”马尔库斯回应，“赌伊斯拜特不会抛出更多情报。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轻易打出全部底牌。”
两个人开始权衡两条路的隐患。
莱拉站在一旁安静聆听。她听不懂那些势力之间的博弈，只捕捉到一个信息：他们有可能要一同离开这里。一想到接下来依旧要和罗西利卡共处，心底的执拗又悄悄萌芽。
洞窟的空气压抑而沉闷。青铜釜低低嗡鸣，如同沉睡巨兽均匀的呼吸。石壁上金色符文缓缓流转，七丘诸神消亡之后，遗留下来的地脉力量在此缓缓流动。
与此同时，潜藏在这片土地之下的七罪残响，被方才那一场地脉震荡惊扰。一缕代表“怠惰”的灰蒙蒙气息，从岩层深处悠悠飘起，缓慢向着帕拉蒂尼丘陵靠拢；远处荒原，一名罪缚者从短暂休眠之中苏醒，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人察觉到这份悄然滋长的危机。
在洞窟之外，桑托斯和阿多尼斯的队伍一边清理不断涌来的畸变魔物，一边向着山体缓慢推进。血腥味在山野之间弥漫，圣光与钢铁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顺着岩层缝隙传入地下。
罗西利卡闭上双眼，灵魂感知向外铺展，捕捉地面传来的动静。
“他们距离山体核心越来越近。魔物阻拦不住他们太久。”
马尔库斯走到洞窟边缘，目光落在那条狭窄、布满青苔的隐秘岔路入口——它藏在巨大石块后方，不仔细探查便会忽略。
两条道路摆在了三人面前。
“两条路各有风险。”马尔库斯收回看向密道的目光，看向另外两人，“做出选择。”
莱拉茫然地望着他，她没有主意，只想跟在他的身后。她的选择依附于马尔库斯。
选择权落在了罗西利卡手上。她微微抿唇，绯色的衣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死亡回溯的权能不能预知所有未来，她只能权衡眼前的利弊。
洞窟之外，厮杀声越来越近。大地时不时传来细微震颤，搜寻者的脚步，正在不断逼近山腹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