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铺满旷野的上空,风裹挟着枯草碎屑低低掠过大地。
马尔库斯、罗西利卡、莱拉三人穿行在齐踝的荒草之间。向西延伸的土路早已荒废,几道浅浅的车辙被岁月填平。远处连绵低矮的丘陵层层叠叠,目标七丘旧祭坛,蛰伏在那片丘陵的凹陷谷地当中。
罗西利卡将手臂上的布条重新收紧。渗出来的暗红血迹浸透粗布,每一次摆动手臂,撕裂的伤口便传来钝痛。数次动用死亡回溯带来的副作用慢慢浮现,她偶尔会出现短暂的精神恍惚,眼前飞快闪过无数次死亡的碎片画面。那些破碎的记忆如同细针,刺着她的神魂。
她刻意放缓呼吸,将纷乱的幻象压下。
“那座祭坛在七丘纪元是地脉分流点之一。”罗西利卡开口,打破一路的沉默,“诸神陨灭之后,地脉流溢失控,罪缚者陆续在那片区域陷入沉睡。没有外力惊扰时它们长久蛰伏,一旦被唤醒,整片谷地都会沦为死地。”
“正是这份危险,会劝退寻常追兵。”马尔库斯目光平视前方起伏的原野,灵魂深处空洞的隐痛不曾停歇,“我们只作短暂停留。我需要调和体内躁动的丘神残响,缓和灵魂不断被侵蚀的状态。”
莱拉攥着马尔库斯袖口的指尖微微用力。她一路都安静地跟在一旁,脚边萦绕的灰雾淡淡的。域外低语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强行压制。视线时不时飘向身侧的罗西利卡,心底那股酸涩的占有欲挥之不去。
方才在山道里,马尔库斯递出布条为她包扎伤口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
把她赶走。只剩你们二人。
蛊惑声细微绵长。莱拉垂下长长的睫毛,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外表温顺缄默。
一行人的脚步声碾过干草。旷野间零星漂浮着罪念碎片,怠惰与暴怒的残响偶尔从旁飘过,并不停留。
走出去数里地之后,马尔库斯骤然停下脚步。
地脉的流动出现了一丝偏移。远方祭坛的方向散出微弱的震荡,一道细碎的神性波动传了过来,不属于丘神,也不属于地脉。
“有别的东西在祭坛内部活动。”他低声说道。
罗西利卡立刻铺开感知。无数杂乱的信号涌入脑海:地脉乱流,至少两名沉眠罪缚者的气息,还有一缕陌生、正在缓慢苏醒的意识。
“是一处破损的E.G.O容器。”她斟酌着字句,“祭坛在古时曾被炼金修士改造,用来收容自地脉诞生的异质存在。容器裂开缝隙,内里的力量慢慢泄露。”
未知的变数横在了前路。
可后退同样无路可走。阿多尼斯骑士、桑托斯圣职者分两路追来,荒坡之外的村镇全部设有教会的巡查岗哨。折返只会踏入明面上的包围圈。
“继续向前。”马尔库斯做出决定,“抵达祭坛之后谨慎探查。”
三人再度迈步,朝着谷地深处走去。
河谷之内,冰冷的风穿梭在岩壁之间。
二十名阿多尼斯骑士踏入了这片遍布砾石的峡谷。马匹不便通行,骑士们全数下马,牵着缰绳将坐骑安置在谷口背风处,穿戴完整板甲,长枪横在身侧,缓步向峡谷深处推进。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在峡谷里回荡开来。
领队的小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崖壁的阴影。伊斯拜特·阿古多送来的消息只告知逃亡者逃向河谷,其余信息一概隐去。没有提及盘踞在此处的畸变狼群,也没有提到潜藏于暗处的血族。
“分散阵型,彼此保持三丈间距,警戒崖壁。”队长低声下令。
骑士们依令散开,沉重的皮靴踩过碎石,发出沙沙声响。
行进至河谷中段,地上残留着方才混战过后的痕迹:断裂的狼牙、浸染暗色血迹的石块。
一名骑士弯腰查验地上的血迹:“不久前这里爆发过厮杀。痕迹新鲜。”
话音未落,上方崖壁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嗷——!
震耳欲聋的狼嚎骤然响彻整条峡谷。两侧崖壁的阴影之中,数十头狼人一跃而下。皮毛污秽,骨骼畸形外翻,浑浊的眼睛锁定下方披甲的骑士。
“举枪!列阵!”
队长厉声大吼。骑士们迅速靠拢,长枪朝外架起,构筑起一道钢铁防线。最先冲上来的两头狼人狠狠撞在枪阵之上,尖锐的枪尖刺穿躯体,狼发出痛苦的哀嚎,重重摔落在乱石堆里。
更多的野兽源源不断涌来。
利爪刮擦钢板迸溅出细碎火花,嘶吼声、金属碰撞声、骑士的喝喊声搅作一团。板甲可以抵挡普通撕咬,但是畸变狼人巨大的蛮力不断冲击阵型,防线渐渐出现裂痕。
就在缠斗白热化之时,几道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峡谷高处的岩石上。
吸血鬼。
猩红的眼眸俯视下方混战的人群,它们并没有立刻介入厮杀。如同潜伏的猎手,静静等待双方互相消耗。
小队长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狼群悍不畏死,仿佛在刻意牵制他们,没有倾尽全力发起致命冲锋。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小心高处!”
警示晚了一瞬。三名血族纵身自崖壁跃落,直扑阵型侧翼毫无防备的骑士。尖利的犬牙刺破颈侧护甲缝隙,鲜血喷涌而出。一名骑士闷哼一声倒在了乱石地上。
腹背受敌。
骑士阵形瞬间大乱。一边要抵挡潮水般涌来的狼人,一边要防备游走偷袭的吸血鬼。
暴怒残响被厮杀声吸引,慢悠悠飘荡至峡谷上空。漆黑的烟气散开,渗入每一个战斗者的心神。骑士心底的焦躁、怒火无限放大;狼人愈发疯狂嗜血;血族的猎杀欲不停攀升。
局势急转直下。
队长竭力重整队伍,可伤亡在不断增加。
谷口之外,桑托斯教会迂回而来的队伍停下了脚步。主教站在高地,俯视谷底混乱的厮杀场面。圣职者们握紧手中权杖。
“骑士小队落入了圈套。”主教低声说道。
随行执事开口请示:“主教大人,我们是否要下去施以援手?”
主教沉吟片刻。
谷底狼人与血族互相纠缠骑士团,正是天赐良机。若是此刻出手救下骑士,便要一同争夺追捕逃亡者的任务。放任他们消耗,自己的队伍可以绕过河谷,抢先抵达西侧谷地截住马尔库斯一行人。
“分出五人,在谷口布置圣光封印,阻拦魔物离开河谷。其余人随我向西绕行。”主教下达命令。
一部分圣职者留在高地布设法阵,淡白色圣光在地面勾勒出圆环。余下圣职者悄无声息地转身,绕开峡谷,朝着七丘祭坛的方向快速行进。
峡谷之中,鲜血浸透灰白色碎石。骑士小队苦苦支撑,求救的呼喊被风声吞没。
王城,阿古多宅邸的书房。
伊斯拜特·阿古多站在巨大的地图之前,指尖停留在河谷的标记上。密探传来了谷底交战的情报,还有桑托斯主教舍弃骑士,绕道西行的举动。
他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桑托斯做出了最利己的选择。”
他拿起一张空白信纸,蘸上墨汁写下一行简短讯息,盖上暗银螺旋的隐秘印章,交给等候在一旁的密探。
“将消息送往阿多尼斯主宅。告知家主,他麾下的小队在河谷遭遇围困,桑托斯教会视而不见,扬长而去。”
密探躬身收好纸条,转身退离书房。
伊斯拜特缓缓坐回木椅,指尖摩挲那本七丘预言手稿。
阿多尼斯家族与桑托斯教会之间的裂痕正在不断扩大。只需要一点引线,便可以点燃两方的矛盾。而马尔库斯一行人,将要和赶在前面的教会队伍,在旧祭坛碰面。棋盘上的棋子一一移位。
谷地之中,破败的祭坛静静沉睡着。
层层石阶爬满暗绿色苔藓,中央环形石台碎裂了大半,断裂的石柱歪歪斜斜地立在四方。地面刻下的七丘符文大半磨损,残存的纹路之间流转微弱的金光。周遭丛生的荆棘缠绕石质建筑,空气里弥漫潮湿腐朽的气息。地脉乱流在谷地四处游走,一阵阵细微震颤从地底传来。
马尔库斯三人走入祭坛的范围。
荒凉死寂包裹着整片谷地。
石台侧边,一只巨大的半透明容器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灰蒙蒙的雾气自裂缝缓缓溢出。那便是罗西利卡感知到的破损E.G.O容器。容器内部,一团朦胧不定的意识缓缓浮动,它没有主动发起攻击,只是不安地来回冲撞器壁。
“被封存的异想体。”罗西利卡缓步靠近碎裂的容器,死亡回溯的感知小心翼翼探了过去,“祭坛的地脉异动震裂了器皿。它的力量在缓慢外泄。”
莱拉望着那团浮动的雾气,周身灰雾不自觉地起了共鸣。两种同源却又互不相同的混沌气息遥遥呼应。域外低语骤然响亮了几分。
马尔库斯走上中央残破石台。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丘神残留的意志在灵魂深处躁动不安,灵魂缺损的空洞隐隐作痛。金色微光自他周身缓缓铺开,与祭坛残存的符文相互呼应。他需要借助此地分流的地脉能量,安抚躁动的残响,延缓灵魂的损耗。
一股静谧的氛围笼罩石台。
罗西利卡站在石阶下方,警惕地盯着谷地入口,同时留意容器里躁动的异想体。手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不断闪过的死亡幻象时不时干扰思绪。她偶尔侧过头看向石台之上的男人。
他面色苍白,眉头微蹙,每一次调和都在承受难言的痛楚。当初为了将她从灵魂崩溃边缘拉回人世,割舍掉百分之二十灵魂碎片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伪装出来的冰冷坚硬出现了裂痕。
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憎恨他,还是早已放下了那份恨意。
莱拉站在石台另一侧,目光牢牢锁定马尔库斯,没有移开半分。灰雾在脚边一圈圈盘旋。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罗西利卡,心底的占有欲翻涌,却没有做出出格举动。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传来了祷文低沉的吟诵声。
桑托斯的圣职者,抵达了谷地入口。
银白色的祭袍在树丛边缘显露出来,权杖顶端的宝石泛着圣洁的白光。主教站在队伍前方,目光穿透荒芜的荆棘,落在祭坛石台之上闭目凝神的马尔库斯身上。
“找到了。”主教沉声说道。
圣职者缓缓散开,封锁住祭坛所有出口,圣光在他们身前凝聚。
包围已然成型。
石台之上的马尔库斯睁开双眼,金色微光缓缓敛入体内。短暂的调息被迫中断,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冲突,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