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僵持的谷地
荆棘交错的谷地入口,白色长袍如同绽放在荒芜野草里的花。
桑托斯主教缓步踏出树丛,身后数十名圣职者呈弧形散开,悄无声息封死了祭坛向外的全部通路。权杖顶端的晶石流淌出温润的白光,细碎的圣光微粒漂浮在空气之中,压抑着四处逸散的混沌气息。祷诵声渐渐停下,整片山谷陷入紧绷的寂静。
主教的视线越过布满青苔的石阶,定格在石台之上的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他的声音沉稳,在空旷的谷地里荡开回音,“你私占七丘遗留地脉节点,纵容灾厄在世间游荡,帕拉蒂尼丘陵三名执事的死亡,皆与你脱不开干系。按照议院法典与教会律令,我要将你拘捕,带回王城接受审判。”
圣职者们握紧权杖,圣光缓缓汇聚,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主教并没有贸然下令厮杀。他清楚眼前之人寄宿着陨落丘神的残响,贸然开战,祭坛紊乱的地脉很可能发生暴走,整片谷地会化为一片死地。
石台之上,马尔库斯缓缓站起身。方才短暂的调息被强行打断,没有抚平灵魂深处的躁动,缺损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淡淡的金色微光萦绕在他周身,与祭坛残存符文遥遥呼应。
“执事的死,并非我亲手为之。”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退让,“可莱拉身上轮回灾厄一旦失控,伤亡便无法避免。你们将罪责全部归于我一人,太过武断。”
莱拉立刻移步站到马尔库斯身侧,薄薄灰雾自地面升腾而起,将女孩瘦小的身躯半裹其中。漆黑的眼眸警惕地望向一众圣职者,域外低语在耳畔慢慢拔高音量。
他们要带走他。若是他被押往王城,你又会变回孤身一人。
恐慌顺着脊椎蔓延开来,灰雾微微膨胀,几缕漆黑的混沌气息溢出,在地面留下斑驳的痕迹。
“不要冲动。”马尔库斯低声提醒她。
莱拉抿紧嘴唇,勉强收拢翻涌的雾气,可眼底的戒备没有消散。她悄悄往马尔库斯身后靠了靠,余光依旧不忘斜睨一旁的罗西利卡。
罗西利卡立在石阶中段,绯色长裙垂落在丛生的杂草上。她的感知铺展开来,清点着圣职者的人数,探查每一缕圣光流动的轨迹。手臂上包扎的布条又渗出暗红血迹,频繁使用回溯权能产生的后遗症不断侵扰心神,零碎的死亡幻影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主教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女帝罗西利卡。您本该坐镇王城,执掌帝国权柄,为何要和异端为伍?此事若是传回议院,将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我的行动无需教会指手画脚。”罗西利卡声音冷冽,“你可以将我的行踪呈报议院。但想要在此处动手,便要掂量代价。”
死亡回溯的力量悄然蛰伏在她的躯体之中。一旦性命遭受致命打击,时间便会小幅倒流。可每一次触发,她的灵魂都会多一道裂痕。她并不想毫无意义地透支自身。
双方隔着层层石阶遥遥对峙。
祭坛侧边那一道开裂的E.G.O容器微微震颤。容器内部朦胧的异质意识被紧绷的气氛惊扰,不断撞击内壁,裂痕再度向外蔓延一丝,更多灰蒙蒙的雾气飘散到谷内,和地脉乱流缠绕在一起。
地底深处,一缕怠惰残响慢悠悠浮起,悬在战场的边缘,冷眼旁观着即将爆发的冲突,无意参与纷争。暴怒残响依旧在旷野漂泊,尚未抵达谷地。
主教沉默数息,权衡利弊。
强攻的隐患重重:暴走的地脉、容器里未知的异想体、马尔库斯手中的神性力量、罗西利卡难以预判的权能,还有那个危险的灾厄女孩。一旦局势失控,他手下的圣职者会大批殒命。
“我可以做出让步。”主教缓缓开口,做出谈判的姿态,“莱拉交由教会看管,加以封印,阻止灾厄轮回肆虐。你随我回到王城,当众陈述丘陵事变的全部经过。女帝可以安然离开这片谷地,不会受到任何追责。”
这番话刻意拆分了三人。想要离间他们,让彼此生出嫌隙。
莱拉身躯骤然绷紧。交由教会封印。那意味着无尽的囚禁,无休止的轮回。她死死攥住马尔库斯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眼底浮现出惶恐。
“我不会任由他们把你带走。”马尔库斯低声对莱拉说道,随即抬眼望向主教,“你的提议我不会接受。要么让路,要么开战。”
谈判的路被彻底封死。
主教缓缓举起权杖,白光骤然暴涨。
“执起圣杖,做好战斗准备。保全自身,压制异端!”
整齐划一的祷文再次响起,数道圣光凝成长矛,悬浮在圣职者身前。白光刺破了谷地阴沉的空气,朝着石台方向投射而出。
第二幕 祭坛混战
呼啸的圣光长矛破空而来。
马尔库斯抬手,金色光幕瞬间张开,挡在石阶之前。数道长矛撞击在屏障之上,爆出刺眼的白光,光幕泛起蛛网般细密的裂痕。灵魂的空洞传来尖锐的痛感,他肩头微微下沉。
罗西利卡身形骤然向前掠出。
数支圣光矛调转方向直刺她的胸口。就在即将命中的刹那,死亡回溯悄然触发。时间倒流两秒,她的身影偏移数尺,长矛擦着衣摆钉在后方的石砖上,石块碎裂纷飞。借着闪避的空档,她冲到一名靠前的圣职者身侧,手肘重重撞在对方握杖的手腕上。权杖脱手飞出,白光随之消散。
可更多的圣职者围拢上来。交错的圣光编织成一张大网,不断压缩三人的活动空间。
莱拉周身灰雾汹涌翻涌,大片黑雾向前席卷,将冲在最前方的两名圣职者包裹其中。黑雾没有夺走他们性命,只是禁锢了躯体,让他们无法动弹。她谨记马尔库斯的叮嘱,克制着毁灭一切的本能,只施加束缚。
“仅仅禁锢毫无用处!”主教高声喝令,“用净化祷言驱散混沌雾气!”
整齐的吟唱声调骤然变化,澄澈的白光倾泻而下,冲刷着弥漫的灰雾。雾气不断消融,被禁锢的圣职者得以挣脱束缚。
战斗不断升级,地面震动愈发频繁。
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在搅动祭坛紊乱的地脉,残存符文忽明忽暗,整条环形石台微微晃动。侧边的E.G.O容器承受不住四处激荡的能量波动,长长的裂缝噼啪一声彻底崩裂。
哐——!
厚重的透明碎片四散飞溅。
一团庞大而飘忽的灰白色雾团挣脱束缚,缓缓漂浮在半空。这只异想体没有固定形态,雾气之中时不时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虚影,无声地哀嚎。它对外界充满了不安,狂暴的能量以它为圆心向外扩散。
地脉被这股力量刺激,剧烈震颤起来。
地底传来低沉绵长的嘶吼声。一名沉睡于祭坛之下的罪缚者苏醒了。泥土翻涌,一块巨大的岩石被缓缓顶开,满身缠绕漆黑罪念的人形生物爬出坑洞,浑浊的双眼扫视着谷地内厮杀的众人。是怠惰具象而成的罪缚者。它动作迟缓,却有着近乎不死的躯体,并不急于进攻,慵懒地趴在碎裂的石堆之上。
局势彻底脱离主教的掌控。
“分出一部分人牵制苏醒的魔物!”主教高声下令。
数名圣职者调转目标,朝着怠惰罪缚者释放圣光。光芒落在它的躯体之上,只能短暂灼烧表层黑雾,无法造成致命伤害。罪缚者懒洋洋挥动手臂,厚重黑雾席卷而出,逼退上前的圣职者。
混乱在整片谷地里蔓延开来。
罗西利卡不断在人群之中游走,回溯权能一次次帮她避开致命攻势。每一次倒流,灵魂便多出一道细微裂痕,视线开始频繁发黑。一次躲闪不及,一道圣光擦过她的腰侧,灼烧出一道伤口。剧痛传来,权能自动启动,时光回溯,伤害消失不见,可精神上的疲惫成倍累加。
她踉跄半步,扶着一根歪斜石柱稳住身形,呼吸变得急促。
马尔库斯一边撑起光幕抵挡如雨的圣光,一边留意着罗西利卡的状态。看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分神的瞬间,三道圣光长矛击穿光幕,直奔他而来。
“小心!”罗西利卡失声喊道。
她来不及多想,径直朝着马尔库斯冲撞过去。死亡回溯接连触发,连续回溯三次短暂时间,勉强避开了全部长矛,二人重重靠在冰冷的石台边缘。
马尔库斯伸出手稳住她失衡的身体。指尖触碰到她胳膊上渗血的布条。
“不要不计代价动用权能。”他低声说道。
近距离的接触落在莱拉眼中。
灰雾猛地剧烈翻涌,嫉妒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域外的呐喊声铺天盖地。把她推开,不要让她靠近他。失控的雾气不受控制地朝着罗西利卡奔涌过去。
马尔库斯偏头:“莱拉!”
女孩浑身一颤,汹涌的黑雾硬生生停在了半途,缓缓收缩,退回她的身旁。莱拉垂下脑袋,肩膀微微发抖。愧疚与偏执互相撕扯着她的心神。
主教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亲自举起权杖,凝聚出一柄格外庞大的圣光巨剑,高高举起,朝着石台劈落而下。
第三幕 王城与河谷的消息
阿古多家族宅邸,书房。
密探躬身站在书桌前方,低声禀报两条情报。
“家主,河谷内阿多尼斯骑士小队近乎全灭,残存三名骑士艰难守住谷口,向家族本部发出求援。桑托斯主教放弃驰援,率兵绕道奔赴七丘旧祭坛。祭坛方向爆发剧烈能量波动,开战已成定局。”
伊斯拜特·阿古多指尖轻轻敲打桌面,暗银螺旋纹样在信纸边角若隐若现。
“阿多尼斯那边收到我送去的消息了吗。”
“信函已经送达府邸。家主震怒,正在集结麾下主力骑士。”密探回话。
一抹浅淡笑意浮现在伊斯拜特嘴角。
裂痕正在不断扩大。阿多尼斯家族会将骑士团的惨重损失全部归咎于桑托斯教会的冷眼旁观。两大势力的冲突只差一根引线便会彻底点燃。
“传令下去。”伊斯拜特缓缓开口,“放出流言,对外宣称桑托斯主教为抓捕逃犯,刻意牺牲骑士小队。再派遣一名信使,告知阿多尼斯家主,马尔库斯一行人此刻被困于七丘祭坛,可以出兵前去,既能救下残存骑士,亦能插手祭坛的纷争。”
“遵命。”密探躬身退下。
偌大的书房重归安静。伊斯拜特走到悬挂的地图之前,目光扫过标记着七丘祭坛的位置。祭坛之中异想体出逃、罪缚者苏醒的消息传来,棋盘上多出了不定的棋子。
他拿起那本残破的七丘预言手稿,泛黄纸页上的字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裂器释虚影,沉囚破土;圣辉与残丘相争,铁骑将奔赴荒原。
预言正在一步步应验。
他将手稿合上。天启四骑士的封印震颤愈发频繁,大陆深处遥远的荒原之下,第二处封印传出了低沉的号角声。而深埋于七丘最古老废墟的王权长枪,依旧沉眠于黑暗之中,静待执枪之人。
视线重新落回祭坛。
第四幕 突围
圣光巨剑裹挟着刺眼白光轰然劈向石台。
马尔库斯将全部丘神残响的力量调动起来,金色屏障再度成型。巨剑狠狠砸在了光罩之上。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山谷,屏障瞬间崩碎,冲击波向着四周横扫,所有人都被迫后退几步。
马尔库斯受冲击力反噬,踉跄向后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灵魂缺损的空洞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马尔库斯!”莱拉快步跑到他身侧,抬起头慌张地望着他。
主教并没有停下攻势,正准备凝聚下一次攻击。
漂浮在空中的灰白色异想体被冲击波惊扰,狂暴的雾气猛地向着圣职者人群冲去。无数痛苦的虚影从雾团中浮现,刺耳的无声哀嚎侵入所有人的脑海。圣职者只觉得头颅剧痛,施法节奏被打断。
怠惰罪缚者慢悠悠地站起身,漆黑的躯体踏入战场,漫无目的地挥动手臂,黑雾横扫开来。
局面乱作一团。圣职者要同时抵挡异想体、罪缚者,还要防备马尔库斯三人。
“趁现在离开。”马尔库斯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感,快速做出决断,“谷地后方有一条被封堵的旧排水通道,七丘时代用来疏导泛滥地脉流,通道出口在远处灌木丛。”
罗西利卡点了点头,强行压下灵魂不断传来的刺痛。
莱拉紧紧攥住马尔库斯的衣袖,灰雾在周身铺开,替三人挡住零星袭来的圣光。
三人不再恋战,绕开缓慢挪动的怠惰罪缚者,向着祭坛后方断裂的墙壁奔去。墙壁下方,堆满碎石的洞口显露出来,狭窄幽深。
“他们想要逃走!拦下他们!”主教看清意图高声呼喊。
几名圣职者摆脱异想体的纠缠追了上来。
罗西利卡回身迎上追兵,一次次动用回溯权能躲避攻击,拖延时间。马尔库斯与莱拉率先钻入幽暗的通道。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罗西利卡快速向后退去,紧跟着钻了进去。一块松动的巨石在马尔库斯调动微弱地脉力量的牵引之下轰然滚落,堵死了通道入口。
轰鸣过后,通路被封死。
圣职者冲到巨石前方,奋力推动石块,厚重岩石纹丝不动。
主教走到巨石跟前,面色阴沉。祭坛之内异想体还在肆虐,怠惰罪缚者四处游荡,想要移开巨石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留下十人守在此地。余下的人肃清谷地里的魔物,休整之后,寻找通道另一端的出口。”
他望向西边广袤的荒野,眼底满是寒意。这场追逐,远远没有结束。
地下通道内一片漆黑。
只有马尔库斯身上淡淡的金光勉强照亮狭窄的前路。潮湿泥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脚下遍布积水。
三人缓慢向前行走。
罗西利卡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短暂停歇,接连不断动用回溯的代价此刻全部浮现。一阵阵眩晕袭来。
马尔库斯看向她苍白的脸:“你快要抵达权能承受的极限。继续无节制使用回溯,你的灵魂会再度走向崩溃。”
“我自有分寸。”罗西利卡依旧维持着冰冷的口吻,可语气微弱,缺少了往日的强硬。
莱拉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二人,灰雾淡淡的。心底的嫉妒依旧蛰伏,可方才共同突围的经历,让那股偏执多了一层复杂的枷锁。
通道向着黑暗深处无限延伸,没有人知晓出口之外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而阿多尼斯家族的铁骑,已经整装出发,朝着七丘祭坛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