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隧入口嵌在遗迹断壁的阴影里,洞口低矮,只能躬身通行。黑色触须在众人身后狠狠砸落,巨石轰然崩碎,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溅。所有人俯身冲刺,接连钻进幽暗通道,最后一刻,莉奥拉也紧随而入,反手甩出数道赤红咒纹,交织成临时阻隔屏障,暂时将原生畸变锁在隧外。
咒纹屏障不断震颤,伴随着地底巨兽沉闷的撞击声,岩壁簌簌落沙。屏障撑不了太久。
岩隧之内没有天光,只有众人身上微弱的灵光照明。通道内壁光滑,并非自然风化形成,是远古时代暗影守碑人开凿的通道。两侧岩壁,布满大片深邃的暗影壁画,颜料由暗影与地脉矿粉调和,即使历经万年,依旧保留着诡谲的色彩。
众人放缓脚步,凯伦举起一盏小小的调律荧光灯,淡金色的光线照亮墙面。
壁画从左至右徐徐展开。
第一幅:七丘巍峨耸立,诸神立于山巅,凡人匍匐朝拜,神性光芒铺满大地。
第二幅:裂隙自大地中心撕开,无边暗影涌出,灾厄降临,诸神挥动手持王权长枪,与暗影鏖战。
第三幅:诸神集体陨落,七丘崩塌,神性碎裂化作漫天残响,散落世间。
第四幅:轮回诞生。无数圆环层层嵌套,无数相同的人影,一遍又一遍重复厮杀、献祭、死亡,永无休止。
最后一幅壁画,画着两道遥遥相望的身影。男子身躯被灰白神纹缠绕,少女居于虚空浮岩,雪兔垂耳。壁画角落还有一行古老暗影铭文。
凯伦凑近,指尖轻轻拂过铭文,低声翻译:
“丘神残响为轮之轴,夹缝灾厄为轮之影。二者相遇,轮停,或是万物归于虚无。”
空气瞬间凝固。
马尔库斯凝视壁画上的自己与莱拉,心底翻涌。千百次轮回的真相,被远古先民刻在岩壁之上。他与莱拉,竟是轮回这架巨大装置的两个核心构件。
“原来如此。”莉奥拉缓步上前,黑袍拖过地面碎石,目光牢牢锁在壁画上,“这就是轮回运转的根基。我一直苦苦寻找斩断循环的办法,答案就在这里。”
塞拉的左臂微微颤抖,夜之印记在壁画暗影的刺激下持续发烫。她和这片古墟的暗影本源相连,无数破碎的远古记忆涌入脑海,头痛如撕裂。“壁画没有写明结局。停下轮回,代价是什么?”
“代价从来不会写在预言上。”莉奥拉微微侧首,赤红眼眸扫过马尔库斯,“要么残响吞噬你,轮回永久停滞,现世冻结;要么你与夹缝灾厄合一,碾碎轮回,但是现世所有生命都会随同轮回一同消融。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托比举着短铳,始终盯着莉奥拉,不敢放松:“所以你想捕获马尔库斯和莱拉,强行触发这个结局,对不对?你不在乎世间生灵的存亡,你只想要终结轮回。”
“轮回之中,无数人反复承受苦难,反复死去。”莉奥拉声音平静,不带悲喜,“与其永无止境的煎熬,不如一次性落幕。”
就在众人争辩之时,岩壁缝隙间,悄悄渗出一缕缕稀薄的赤红咒雾。
她方才布下阻隔屏障只是幌子,真正的埋伏,早已在岩隧内部悄然成型。咒雾无声蔓延,悄悄笼罩整片通道。
凯伦鼻尖一动,立刻警觉:“是地脉咒毒!”
咒雾入体,会麻痹神经,压制力量。塞拉最先感受到影响,暗影之力开始滞涩,手臂的刺痛变得麻木。马尔库斯血脉中的残响,却被咒毒刺激,灰白纹路再度在皮肤下亮起。
莉奥拉缓缓后退一步,唇角浮起淡冷的笑意:“屏障拖住外面的畸变,咒毒困住你们。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打扰。”
“休战本就是拖延时间的陷阱。”马尔库斯缓缓站直身体,眼底沉静,“我早有预料。”
他调动残响的神性微光,在周身铺开一层淡淡的防护,抵御咒雾侵蚀。可这一次,他等待的莱拉的意识低语,迟迟没有传来。
轮回夹缝。
莱拉扶着浮岩,剧烈喘息。无数记忆碎片在她身边崩解消散,原本银灰色的蚀痕,色泽变淡。持续跨虚空输送意识,已经透支了她本就脆弱的力量。
她刚刚发出的警示,几乎耗尽大半精神。她还想再次窥视现世,感知却开始变得模糊。岩隧之中的画面,如同蒙上厚重白雾,只能隐约看见马尔库斯的轮廓。
力量衰减,她再也无法轻松把意识送到现世。
【马尔库斯……我……】
半句话卡在意识之中,随后信号骤然微弱,如同风中烛火,摇摇欲熄。
马尔库斯心头猛地一空。方才还清晰可闻的少女声音,骤然变得遥远、模糊,几乎断开。
“莱拉?”他在意识之中轻声呼唤,得不到回应。
莉奥拉捕捉到马尔库斯一瞬间的失神,抓住机会,抬手挥出数道粗壮赤红咒链,直扑马尔库斯。
“机会来了!”
托比果断扣下扳机,仅剩两发弹药,第一发子弹呼啸而出,射向咒链根部。咒链中弹,剧烈震颤,攻势稍稍偏移。
凯伦快速挥洒调律符文,金色光网在空中张开,拦截余下咒链。符文和咒链碰撞,迸出刺眼火花,光网迅速出现裂痕。
塞拉咬紧牙关,不顾暗影侵蚀带来的剧痛,催动残存暗影,化作两道巨大暗影刃,劈向袭来的咒链。暗影刃斩断两条咒链,但契约的损伤进一步加重,她踉跄后退,扶住岩壁,嘴角溢出一丝淡黑的血沫。
“塞拉!”托比连忙上前搀扶。
马尔库斯向前踏出一步,灰白神性自体内翻涌而出,直面莉奥拉。
“你的计划,缺少最关键的一环。”马尔库斯的声音在幽暗隧洞中回荡,“就算抓住我,莱拉的力量一旦枯竭,你依旧无法完成斩断轮回的仪式。”
莉奥拉微微眯眼。她也感知到,来自夹缝的那股意识波动,正在快速衰弱。
“那就更要抓紧时间。”莉奥拉掌心汇聚地脉的赤红光芒,“在她力量彻底消散之前,将你捕获。”
岩壁持续震动,外面原生畸变撞击屏障的声响越来越剧烈,咒纹屏障的裂纹不断扩张,随时都会彻底破碎。一旦屏障崩毁,那只暗影灾物便会冲进岩隧,将所有人吞噬。
此刻三面危机同时压来:莉奥拉的地脉咒阵、不断侵蚀众人的咒毒、即将突破屏障的谷底畸变。而马尔库斯,失去了来自莱拉的实时预警。
轮回夹缝里,莱拉拼尽残余力量,勉强撑开一丝视野,模糊地看着岩隧中的厮杀。她的力量快要耗尽,无法再传递清晰话语,只能送出最后一缕微弱的情绪。
【不要……不要被抓住……】
微弱的情绪流入马尔库斯心中,像一声无声的呜咽。
马尔库斯攥紧拳头,皮肤下灰白残响纹路明暗翻涌。他必须在屏障破碎之前,做出抉择。
两条前路摆在眼前:强行突围,往岩隧更深处的古墟核心前进;或是调转方向,寻找其他出口暂时撤离裂谷林地
赤红咒毒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岩隧中缓缓漫溢,渗入每一处岩壁裂隙。托比扶着气息不稳的塞拉向后退了半步,短铳牢牢对准莉奥拉,仅剩的一发弹药是最后的底牌。凯伦快速抬手,将数片调律符文贴在众人袖口,金色微光在皮肤表面铺开一层单薄的防护罩,勉强阻隔咒毒持续侵入。
“往隧洞深处走。”马尔库斯沉声开口,目光望向通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外面的屏障撑不了多久,留在这岩隧中段,只会被畸变和咒阵两面夹击。古墟主殿就在前方,那里是暗影本源汇聚之地,或许能找到驱散地脉咒毒的办法,也是唯一能弄清壁画预言的地方。”
“你打算主动踏入最危险的核心?”莉奥拉微微挑眉,赤红咒纹在她掌心盘旋翻涌,“那里的暗影力量足以撕碎凡人的意识,就算是你,体内的残响也会被成倍激化。”
“总好过困死在这条通道。”马尔库斯抬眼,灰白纹路在小臂下隐隐搏动,“你想捕获我,便尽管跟来。但那只原生畸变,不会区分敌我。”
凯伦快速转身,再度审视岩壁上的暗影壁画,指尖落在壁画末尾那行古老铭文之上,快速推演符文逻辑:“壁画的记载附带石门的开启咒式,不需要巨大力量,只需要以暗影微光作为钥匙。塞拉,你的印记残存的力量,刚好可以触发机关。”
塞拉轻轻点头,强忍左臂撕裂般的剧痛,缓缓抬起手臂。夜之印记浮起一层灰蒙蒙的暗影微光,一缕纤细暗影脱离印记,飘向通道尽头厚重的黑石大门。
莉奥拉见状,不再多言,抬手甩出数道赤红咒链直扑而来。咒链带着灼烧空气的嘶鸣,封锁众人前进的道路。
“托比,掩护!”凯伦高声喊道,漫天金色调律符文腾空而起,编织成防御之网。
托比扣下扳机,最后一发铳弹呼啸射出,精准击中咒链的节点。赤红锁链轰然炸裂,化作四散的咒雾。可莉奥拉的攻势并未停歇,更多纤细的红色咒丝从岩壁缝隙涌出,缠绕向马尔库斯四肢。
马尔库斯迈步向前,丘神残响自体内涌动,一层厚重古老的神性屏障在身前展开。咒丝触碰神性屏障,不断消融、迸出细碎的火星。两股力量碰撞的震颤顺着岩壁传遍整条隧洞,头顶碎石不断簌簌坠落。
就在缠斗之间,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之前阻隔原生畸变的咒纹屏障,彻底崩碎。
沉重、粘稠的滑动声响由远及近,巨大的黑色触须探入岩隧,扫过通道侧壁,黑石被轻易碾成粉末。那尊暗影原生畸变已经冲进隧洞,漆黑的躯体几乎填满通道,无数细碎低语随着黑雾一同漫开。
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加快。
塞拉催动暗影微光触碰隧洞尽头的石门。古老的黑石表面,沉睡的暗影符文被唤醒,顺着门板蜿蜒亮起,低沉厚重的机关转动声在隧道内回荡。巨大石门沿着凹槽缓缓向内开启,一股苍茫、原始的暗影气息扑面而来,来自裂谷地底千万年沉淀的暗影本源。
“石门开了!快进去!”凯伦大喊。
四人不再恋战,向着敞开的石门全速冲刺。莉奥拉短暂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巨大畸变触须,权衡一瞬,也紧跟着众人冲入石门。她不能让马尔库斯就此消失在古墟主殿之中,哪怕要和原生畸变继续周旋,也必须跟进。
畸变的触须狠狠拍击在石门边缘,黑石震颤。
众人穿过门洞,踏入一片无比辽阔的地下殿堂。
这便是暗影古墟的主殿。
穹顶高不见顶,悬浮着大片凝固如墨的暗影云团,无数断裂的巨大石柱林立殿内,柱身上刻满连绵不断的轮回符文。地面上,巨大环形凹槽蜿蜒铺开,是远古用来接引暗影与神性的仪式阵。空气冰冷刺骨,这里的罪浪不再狂暴无序,而是如同深海一般安静沉眠,缓慢流动。
马尔库斯停下脚步,回身望向身后。巨大的石门在众人穿过之后,受暗影本源牵引,开始缓缓闭合,将岩隧、畸变与那条布满预言壁画的通道隔绝在外。
轰隆——
石门彻底合拢,隔绝了隧洞之中的嘶吼与震动。
周遭归于一种深沉的寂静,只剩下暗影缓慢流动的微响。
塞拉靠在石柱上喘息,左臂夜之印记暗淡,几乎快要熄灭。托比警惕扫视殿堂四面八方,短铳已经打空,只能抽出腰间备用短刀。凯伦立刻展开羊皮卷,记录主殿地脉流动的轨迹。
莉奥拉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黑袍静立,小臂赤红咒纹暂时收敛,目光牢牢锁定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垂落眼帘,试图再次感知轮回夹缝。莱拉的意识波动微弱到近乎断绝,只剩下一缕极淡、近乎虚幻的情绪残息,轻轻触碰他的灵魂。
没有话语,没有低语,只有无声的牵挂与担忧。
古墟主殿深处,黑暗的最中心,有某种亘古之物,察觉到外来闯入者,缓缓苏醒。
环形仪式阵的纹路,开始一点点亮起幽黑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