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灰雨渐渐转为毛毛细雾,天地蒙着一层死寂的灰翳。小队寻到一处被荒草掩埋的地窖入口——那是旧时阿古多家族佃农储藏麦粮的地下窖室,厚重的拱顶隔绝气息,远离巡猎的罪缚者与游荡亡魂,是暂时炼制锁魂药剂的合适场所。
石阶潮湿滑腻,石壁上遍布盐霜,空气中混杂腐朽谷物与泥土的腥气。托比与塞拉将四名失去罪雾的罪缚囚徒驱赶到地窖角落,以咒绳缚在石桩之上;伊沃单独锁在另一侧,银质封罪咒镣贴紧皮肉,只要他试图调动血脉里的残响,镣环便会持续灼烧。
凯伦清理出地窖中央一块平整石台,摊开自旧工坊抄录的羊皮配方。褪色的西哥特文字与炼金符号交错排布,旁边附着修士手写的警示旁注。
【笔记残页 · 锁魂静息粉末配方】
主材:成熟荒原枯根髓汁,辅以石楠灰烬、幽泉沉淀泥。
效用:暂时压伏王权烙印,平息轮回寄生残丝的蛊惑低语。
告诫:药剂非根除之法。每一次压制,烙印便会更深缠绕灵魂。饮药者将在寂静之中,听见夹层更遥远的回响。切勿在心绪激荡时炼制,残响会借炼金共鸣侵入药汁。
“炼制需要数个时辰,过程不能中断。”凯伦将收集的枯根剖开,深褐色粘稠髓汁缓缓渗出,“托比,你帮我看管药釜,维持文火。塞拉,你守住地窖入口,警戒外围动静。马尔库斯,你尽量静坐休养,你的烙印波动会扰动炼金共鸣,一旦药汁泛起灰雾,就是危险的征兆。”
马尔库斯靠着潮湿石壁坐下,小臂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腕间的灰色烙印安静蛰伏,但寄生残丝始终在灵魂表层缓缓蠕动。方才对抗守骸骑士的战斗记忆仍在脑海盘旋,那一念便可支配亡魂的力量,如幽影挥之不去。他闭上双眼,尝试平复心神,隔绝轮回的低语。
塞拉登上石阶,守在地窖入口,黑雾化作纤细丝缕向外延伸,感知荒原上的异动。
炼金开始。陶釜架在简易炭火之上,枯根髓汁缓缓沸腾,散发出苦涩清冽的药气。托比小心添放石楠灰烬,仔细把控火势,不敢有分毫偏差。
地窖角落,伊沃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石地,投向被捆缚的四名罪缚者。他压低嗓音,用古老的祷词轻声吟诵,声音微弱,刚好只能传到囚徒耳中,避开凯伦与托比的注意。封罪咒镣灼烧着他的手腕,但他并不试图引动罪念,只用言语播种蛊惑。
“你们的王就在此处,烙印已然觉醒。你们本是迎接他回归的侍从,却被凡俗绳索捆缚。轮回的契约不会抛弃忠于残响之人。”
四名罪缚者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窝微微颤动。他们失去罪雾,肉身虚弱,但灵魂深处对王权烙印的本能崇敬并未消散。
“等待时机。待药剂炼制引发残响共鸣,烙印躁动之时,便是枷锁断裂之际。”伊沃低声呢喃。
凯伦专注盯着陶釜内翻滚的药汁,并未察觉囚徒之间隐秘的精神煽动。药汁呈暗褐色,安稳沸腾。直到半个时辰之后,马尔库斯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疲惫,寄生残丝骤然震颤。
一股极淡的灰雾,自马尔库斯手腕的烙印溢出,飘散在空气里,无声融入陶釜之上蒸腾的药气。
药汁猛地翻涌,表面浮起细碎的灰白色光斑。
“不好!烙印共鸣扰动了药剂!”凯伦神色一紧,伸手稳住陶釜,“马尔库斯,守住心神,不要回想战斗的力量!”
马尔库斯猛地睁眼,视野边缘再次浮现轮回幻象。无数失败的片段在眼前流转:地窖崩塌,药釜炸裂,同伴被罪缚囚徒突袭。低语再度在灵魂深处响起。
药剂只能短暂囚禁烙印。这煎熬永无止境。接纳权柄,一切痛苦即刻消散。
灰色纹路顺着小臂向上蔓延,抵达手肘。他咬紧牙关,将额头抵在膝盖上,拼命摒除杂念。
托比迅速撤去一部分炭火,减缓药汁沸腾。“凯伦,药汁快要被残响污染!我们要不要终止炼制?”
“不能停。中断则药汁直接失效,原料难得,我们没有多余枯根。”凯伦快速取出幽泉沉淀泥,小心撒入陶釜,“只要稳住共鸣,依旧可以炼成,只是药效会打折扣。”
地窖角落,伊沃见到药面浮起灰光,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继续低声诵念祷词,刺激四名罪缚囚徒。囚徒的躯体开始轻微挣扎,捆缚他们的咒绳发出绷紧的嗡鸣。
塞拉在入口处察觉到地窖内部残响波动骤然升高,立刻转身下石阶,短刃出鞘,黑雾翻涌。
“囚徒有异动!”
一名罪缚者猛地发力,咒绳被残响微弱共鸣扯出裂纹,石块固定的桩子微微晃动。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祷念声,向着马尔库斯的方向挣扎。
“托比,继续看护药釜!我来压制囚徒!”塞拉快步上前,黑雾缠绕短刃,抵住那名躁动囚徒的咽喉,“安分一点,不要被蛊惑。”
伊沃平静开口:“你可以压制他们的肉身,但无法抹去他们灵魂里对残响之王的本能。马尔库斯的烙印越是躁动,他们便越是苏醒。这是轮回与生俱来的联结。”
马尔库斯听见骚动,抬眼望向挣扎的囚徒。寄生残丝抓住这一刻的混乱,蛊惑的声音骤然放大。
动用权柄,平息叛乱,保护正在炼药的同伴。一念即可。
一股力量在血脉中涌动,几乎要冲破他的克制。他猛地攥紧手掌,指甲扎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把他从诱惑边缘拉回。
“我……不会。”
他低声吐出这句话,强行压下血脉里翻涌的残响。随着他意志的固守,腕间烙印的微光缓缓黯淡,飘散在空气中的灰雾渐渐消散。陶釜里药汁表面的灰白色光斑随之褪去,重新变回平稳的暗褐色药液。
共鸣平息。
凯伦长松一口气,持续熬炼药汁,直到釜中药液彻底浓缩,冷却沉淀,化作细腻的灰褐色粉末。她用干净的羊皮小囊小心收好成品静息粉末。
【遗物记述 · 静息粉末】
锁魂炼金修士最后的成果。以荒原枯根髓汁炼制,气味苦涩。服用之后,王权烙印将暂时沉寂,轮回寄生残丝的低语会被遮蔽。
药效有限,持续时间短暂。每一次服用,烙印会在灵魂深处扎根更深。修士写下谶语:这药,是借来的安宁,并非救赎。
“炼成了。”凯伦拿起药囊,走到马尔库斯面前,“服用它,可以暂时压下烙印躁动。但记住警示,这只是权宜之计。”
马尔库斯接过羊皮囊,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囊皮。他看向角落里的伊沃,又望向四名仍未完全平复的罪缚囚徒。
“伊沃一直在煽动他们。只要烙印波动,这些囚徒就会被唤醒。此地不再安全。”
塞拉检查囚徒身上的咒绳,裂纹已经显现。
“咒绳撑不了太久。药剂到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地窖。但伊沃的密谋提醒了我,这群罪缚囚徒继续随行,太过危险。”
伊沃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马尔库斯手中的药囊上,轻声说道:“你吃下粉末,短暂隔绝低语。可轮回夹层的记忆,依旧藏在你的灵魂深处。粉末能捂住耳朵,却无法抹去你亲眼所见的无数结局。”
马尔库斯捏紧药囊,沉默片刻。
“我清楚。但此刻,我需要这借来的安宁。”
凯伦收好炼金器具,托比重新加固囚徒身上的咒绳。地窖之外,荒原的雾依旧笼罩大地。他们拿到了压制烙印的药剂,可伊沃的密谋、潜伏的罪缚主力,还有轮回夹层藏着的无尽秘密,仍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