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拱顶渗出冰冷水珠,一滴一滴坠落在石地上,敲出单调的回响。凯伦将装好静息粉末的羊皮囊递到马尔库斯掌心,灰褐色细粉在囊内轻轻晃动,苦涩药气透过皮革缝隙漫出来。
“现在服用,烙印便可暂时沉寂。”凯伦低声叮嘱,“药效起效需要片刻,这段时间,残响的蛊惑不会立刻消失,你依旧要守住心神。”
马尔库斯指尖摩挲羊皮囊,正要拆开绳结。
石阶上方,塞拉的身形骤然绷紧,缠绕短刃的黑雾剧烈翻涌。荒原雾气之中,传来多人踏过湿泥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整齐的祷诵,穿透厚重土层落入地窖。
“来不及了。”塞拉回头,声音沉冷,“罪缚巡逻队,循着烙印共鸣的残迹找来了。至少六人,已经抵达地窖井口。”
【情报记述 · 罪缚巡猎小队】
由高阶罪缚执事统领,甲胄内置罪雾共鸣阵。他们不依靠肉眼搜寻,循着王权烙印的灵魂震颤追踪。烙印越是躁动,踪迹越是清晰。哪怕短暂沉寂,残留的气息依旧可供定位。
地窖角落,伊沃微微侧首,嘴角浮起平静的笑意。他没有高声呼喊,只是轻声吐出古卡斯蒂尔祷句。被捆缚的四名囚徒听见外部同伴的祷念,躯体再度剧烈挣扎,咒绳的裂纹持续扩张,石桩在石面上微微震颤。
“囚徒快要挣脱束缚。”托比握紧腰间炼金短匕,扫视地窖布局,“空间狭小,腹背受敌。前面是地窖入口,后方只有一处狭窄通风隧洞,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不能放走伊沃与囚徒。”塞拉横刃立于石阶下方,黑雾在她身侧化作数道锋锐雾刃,“托比,你护住马尔库斯,伺机让他服药。凯伦,用咒术封锁囚徒,不要让他们解开绳索加入敌阵。我守住石阶道口,阻挡外面的罪缚者。”
马尔库斯攥紧羊皮药囊,腕间烙印因为外部罪雾的临近开始发烫,寄生残丝苏醒,低语再次在灵魂中升起。
大量敌人将至。同伴将陷入险境。动用权柄,一瞬荡平来敌。不必忍受战斗的煎熬。
灰色纹路顺着皮肤缓缓爬向小臂。他用力摇头,将诱惑压下,把药囊塞进腰间束带。
“药先收好,战斗结束我再服用。我持短剑协助塞拉守住阶梯。”
沉重的脚步声抵达井口。黑雾如同墨流,顺着石阶倾泻而下。六套覆满锈蚀甲片的身躯缓缓走下,为首一人的头盔雕刻阿古多家族的纹章,是罪缚执事。他手中握着一根以枯根雕琢的权杖,杖尖萦绕浓稠罪雾。
“王。”执事低沉开口,目光锁定马尔库斯,“随我们回归夹层。轮回等待你的登临。”
“休要靠近。”塞拉率先发难,黑雾凝成的刃丝向前劈斩。罪缚执事挥动枯根权杖,涌出一面厚重罪雾屏障,雾刃撞在屏障上四散炸开,黑色飞沫飞溅在石壁。其余五名罪缚者从两侧包抄,甲胄缝隙涌出畸变雾肢,抓向塞拉。
塞拉在狭窄石阶间辗转腾挪,短刃斩碎袭来的雾肢。但敌人数量众多,不断从井口涌入,压力越来越重。一名罪缚者绕开她,径直冲向地窖内部,目标直指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挺剑迎上,短剑与对方甲胄碰撞,刺耳震感顺着剑柄传到手臂。腕间烙印灼热难忍,幻象在视野边缘爆发。他看见这一击落空,罪雾刺穿托比的躯体,凯伦被囚徒扑倒。
接纳权柄,救下他们。
残响的呐喊几乎盖过现实里的兵刃交击声。马尔库斯猛地侧身闪避,险险躲开雾肢横扫,后背重重撞在潮湿石壁上。
地窖另一侧,囚徒持续挣扎。“咔嚓”一声,其中一根咒绳彻底断裂。一名囚徒重获自由,踉跄起身,周身重新升起稀薄罪雾,向着凯伦扑去。
“凯伦!”托比投掷炼金破雾弹,药瓶砸在囚徒身前炸裂,白色药雾暂时压制罪雾。凯伦迅速诵念缚魂咒,银白光链缠住这名囚徒四肢,将他再次拽倒在地。但其余三根咒绳,也已经濒临断裂。
伊沃静静旁观,低声咏诵祷文,不断强化罪缚者灵魂共鸣。“挣扎徒劳。残响的牵引,不会因为凡俗兵刃断绝。”
石阶上,塞拉被两名罪缚者夹击,肩头被雾肢扫中,衣物撕裂,渗出鲜血。她闷哼一声,黑雾短暂衰减。
“塞拉!”马尔库斯心头一紧,强烈的恐惧与焦急冲击心神。烙印骤然大放灰光,周身淡淡的罪雾不受控制地自皮肤渗出。
这一次,诱惑几乎不可抵挡。只要心念一动,所有罪缚者都会跪倒,攻击立刻停止。
托比立刻冲到马尔库斯身侧,高声呼喊:“不要听从低语!记住,权柄的庇护是轮回设下的陷阱!”
马尔库斯咬紧牙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行收回即将外泄的残响力量,灰色纹路短暂黯淡。他抓住空隙,快步冲上石阶,自后方刺向罪缚执事。
执事察觉到身后攻势,回身挥动枯根权杖,罪雾浪潮迎面冲击。马尔库斯被气浪掀翻,滚落在石阶,短剑脱手,滑落到石缝之间。
执事缓步走向倒地的马尔库斯,权杖直指他的胸口。
“放下抗拒,王。不必承受痛苦。”
就在此刻,凯伦完成咒术,数道银白咒链同时飞出,捆住执事持杖的手腕。托比捡起马尔库斯掉落的短剑,奋力掷向执事甲胄颈甲缝隙。
执事受创,动作一滞。塞拉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纵身跃起,短刃全力斩向枯根权杖。
权杖应声断裂。
维系小队罪雾力量的核心崩毁。其余五名罪缚者身上黑雾快速消散,甲胄哐当作响,失去战力,瘫倒在石阶之上。执事失去权杖支撑,单膝跪倒在地,头盔之下传来一声悠长哀鸣,灵魂被轮回羁绊拉扯,陷入沉寂。
战斗骤然落幕。
地窖之中只剩下沉重喘息声。塞拉扶住受伤的肩膀,缓慢走下石阶。凯伦擦去额角冷汗,加固囚徒身上的咒链。
马尔库斯躺在冰冷石阶上,大口喘息。烙印依旧滚烫,方才险些失控的悸动久久不散。他伸手摸向腰间,羊皮静息粉末完好无损。药,终究没有来得及入喉。
【遗物记述 · 断裂枯根权杖】
罪缚执事的法器,以成熟荒原枯根炼制,用来放大残响共鸣,统御小队罪雾。
权杖碎断,巡猎小队失去战力。但残响烙印的蛊惑并未消失,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情绪动荡之时再度苏醒。
伊沃望着断裂的权杖,缓缓开口:“你又一次压住了王权。可你已经看见,每一次危机来临,你都要拼尽全部意志抵抗权柄的诱惑。总有一日,你的意志会耗尽。”
马尔库斯缓缓坐起身,捡起短剑,重新归鞘。他看着自己腕间明暗闪烁的灰色烙印。
“或许。但不是今天。”
塞拉环顾地窖,敌人尽数倒地,可此地已经彻底暴露。荒原上必然还有更多罪缚主力循着战斗的残响赶来。
“此地不可久留。带上俘虏,立刻撤离。马尔库斯,现在服用静息粉末。我们前往阿古多旧堡。”
马尔库斯解开羊皮囊,将苦涩的灰褐色粉末倒入口中。一股冰凉沉闷的感觉顺着喉咙沉入体内。腕间烙印微光缓缓消退,寄生残丝的低语如同被厚布捂住,变得遥远微弱。
借来的安宁,如期而至。
但马尔库斯心中清楚,药剂只是遮蔽听觉,轮回夹层中无数悲剧记忆,依旧封存在他灵魂深处,静静等待苏醒。
众人迅速整理装备,押好囚徒与伊沃,沿着狭窄通风隧洞离开地窖。地窖井口之外,荒原灰雾翻涌,阿古多家族旧堡的残垣,在雾霭深处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