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斜斜扫过荒原丘陵,一行人匆匆离开枯根沼泽,沿着起伏的土坡向西行进。塞拉散出的黑雾丝缕始终悬在队伍上空,确认后方追兵暂时没有逼近。半刻钟后,在一面风化岩壁之下,找到了一处被荆棘掩盖的天然岩洞。
洞口狭小向内收束,洞内干燥,穹顶很高,隔绝荒原的湿气,非常适合炼制锁魂药剂。
托比清理地面碎石,凯伦铺开炼金器具,将装满枯根髓汁的皮囊小心摆放。四名罪缚囚徒被安置在岩洞最内侧,咒绳加固,伊沃单独靠在岩壁,银质咒镣贴紧皮肤,只要他引动残响便会灼烧皮肉。
“这一次我们要多炼几囊静息粉末。”凯伦把陶釜架在炭火之上,“前往暮雨七丘的路上残响浓度会越来越强,药剂消耗速度会翻倍。马尔库斯,你尽量静坐调息,你的烙印波动依旧会干扰炼金共鸣。”
马尔库斯靠在洞口石壁坐下,望着洞外连绵的灰雾荒原。静息粉末药效持续衰减,腕间烙印时不时轻微搏动,夹层遥遥传来细碎低语,不断在他脑海勾勒虚妄的图景。每当蛊惑升起,他便唤起莱拉的记忆,灵魂深处那根无形之矛稳稳钉住他的心智。
塞拉守在岩洞入口,黑雾散开警戒,目光时不时留意洞内众人动静。
炭火缓缓升温,陶釜内的枯根髓汁慢慢沸腾,苦涩药气弥漫在岩洞。托比依次添入石楠灰烬与幽泉沉淀泥,仔细调控火候,不敢有半点差错。
漫长的炼药过程里,伊沃缓缓挪动身体,靠近马尔库斯,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另外三人的耳朵。
“我一直很好奇。”伊沃的目光沉静,没有往日蛊惑的意味,“只有你保存着上一轮轮回完整记忆。那一轮里,莱拉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唯独她的残片,可以被守母提取,编织出知晓一切的幻身。”
马尔库斯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洞外飘落的冷雨。
“上一轮,七丘决战,罪缚大军包围黑石王座。同伴逐一倒下。塞拉、托比、凯伦全部战死,最后只剩我与莱拉。”
“夹层开出条件,要我接纳烙印王权,以此保全她。我拒绝了。轮回便启动终结机制,整个世界开始崩解。”
“莱拉明知结局,却没有劝我屈服。她陪我走到最后一刻,直到世界消融,轮回重置。她所有记忆、所有情感,被夹层完整封存。所以守母调取残片时,那个幻身才拥有纯粹的心意,没有伪装。”
伊沃静静听完,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难怪那道幻影不同于其余虚妄。她不是夹层捏造的谎言,只是被囚禁的一段真实残响记忆。你的矛点,便是诞生于那场终局的离别。”
“可矛点也有极限。”马尔库斯低头看着腕下搏动的烙印,“当抵达黑石王座,初代烙印者直面我,他会挖掘这段记忆,锻造比旧堡更加可怖的幻象。”
“初代烙印者,是轮回本身的根基。他见过无数轮回里的莱拉,知晓你们所有的故事。”伊沃低声道,“守母仅仅是残魂聚合体,试炼尚且让你痛彻心扉。初代的幻象,会让你分不清轮回与现实。它会给你不止一次重逢的机会,每一次,都会引诱你放下抵抗。”
岩洞中央,陶釜中药液翻滚,表面偶尔浮起一缕极淡的灰雾,残响顺着药气蔓延,朝着马尔库斯涌来。
低语在脑海再度响起:放下抗争,轮回可以停止重置,你和莱拉可以永远留在那一轮的麦田,再无离别。
幻象悄然浮现,眼前仿佛看见灰雨之下的麦田,莱拉站在麦浪之间,向他伸手。
马尔库斯攥紧手掌,灵魂的矛点骤然绷紧。
“那不是真实。”
幻境如同薄冰碎裂,残响退去。烙印剧烈跳动一瞬,随即平复。
“你抵抗得很好。”伊沃看着他,“但药剂只能遮蔽残响,不能根除烙印。一旦药剂耗尽,所有低语都会毫无阻隔涌入你的意识。”
“我们只能尽可能多炼。”凯伦回头,额角渗出汗珠,“共鸣波动越来越频繁,马尔库斯,不要放任残响侵入心神。”
托比小心调整炭火,继续熬炼药汁。数个时辰缓缓流逝,陶釜中的浓稠药汁不断浓缩,冷却沉淀,化为灰褐色细粉。凯伦逐一分装进羊皮囊,一共制出七囊静息粉末。
【遗物记述 · 新炼静息粉末】
足量锁魂药剂,以荒原枯根髓汁炼制。可压制烙印躁动,隔绝夹层低语。
注记:越靠近暮雨七丘黑石王座,药效衰减越快。仅能作为缓冲,无法对抗初代烙印者的幻境。
凯伦清点药囊,分发给马尔库斯妥善收好。“药剂备齐。休整一夜,明日破晓,我们向暮雨七丘进发。”
塞拉从洞口回身,面色凝重。“方才黑雾探查到,大批罪缚主力已经在七丘外围构建防线。无数畸变体与罪缚执事驻守,等候我们踏入最后的战场。”
岩洞之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轻响。马尔库斯手握药囊,望向洞外沉沉暮色。莱拉化作的矛点稳固在灵魂深处,他已经做好迎接最终试炼的准备。
伊沃背靠岩壁,闭目低语:“轮回终局即将开启。马尔库斯,记住,初代烙印者最大的武器,不是力量,是你心底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