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意一下子把意识拽了回来。
奥莉芙猛的睁开双眼。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侧面。
薄薄的潜水服布料下面，似乎还残留着尖牙扎进肉里的幻痛。
紫毛魅魔咬出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那口血，那几句嘴碎的调侃，跟三个荒唐得跟玩笑一样的作弊代码，眼下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外面的江水还是那么浑浊发黑。
防爆玻璃外面蔓延的血雾已经浓得化不开。
那个平时尾巴翘上天的红发傲娇鬼，现在正被漆黑的长矛死死钉在冰冷的水里。
事到如今。
根本没空去盘算什么恶魔交易划不划算了。
就算那个紫发大胸怪纯粹是在坑人，这也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见过太多恶魔交易的惨淡收场，浮士德输光了灵魂，路明非赔进去寿命，那些在绝境里抓住魔鬼烂手的人，基本没几个能全须全尾走出来。
可那又怎样。
悠星替她挡了那一枪，替她把活命的机会推进了舱里，自己却泡在冰凉的江底慢慢流干。
要是连这点代价都不敢给，她还配得上那个红发笨蛋天天喊的杂鱼吗？！
只要能把悠星从矛尖上捞回来，别说被咬一口，就算真割掉四分之一条命，她也认了。
奥莉芙咬死后槽牙。
她把脸贴在冰凉刺骨的玻璃内壁上。
嘴唇发干打颤，吐出那一串在单机游戏里敲过无数次的英文字符。
“‘The gathering’”
这句代表着蓝条无限涌动的作弊码刚刚说出嘴角。
身旁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动静。
一只白净手掌，轻轻搭在了奥莉芙的肩膀上。
“看着我的眼睛。”
九条零音那平时就没什么起伏的清冷声线在小小的舱室里响起来。
奥莉芙触电一样下意识扭头。
视线毫无防备的撞进了一双清透见底的冰蓝眸子里。
那是极寒之地终年不化的冻湖，带着一眼看穿虚妄的冷彻。
就在目光撞上的这一秒。
九条零音微微张开淡粉的唇瓣。
她直勾勾看着奥莉芙的眼睛，用一种平稳调子，吐出了一模一样的台词。
“‘The gathering’”
两人的声音在封闭的铁罐头里重叠共振。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怪异波动顺着水流猛的朝外炸开！
这完全不讲道理的一幕让奥莉芙脑子宕机了一秒。
九条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代码？！
那个紫毛女人的梦境难道还是多人局吗？！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在梦里，爱芙洛拉确实突然回过头，对着没人的船舷喊了一声“零音”。
这个向来冷淡到能闷死人的姑娘，居然能一个字母不差的念出作弊码。
但这些破事眼下根本没有答案。
水外的变故已经不容她多琢磨了。
防爆玻璃外面那片被血水染透的深水里，本来四肢耷拉着，彻底没了动静的悠星，眼皮居然轻轻颤了一下。
那具在沉重水压下几乎停掉呼吸的身体，胸口起伏了一下，好像真从鬼门关前慢悠悠醒了过来。
真有用！！
那个满嘴骚话的吸血魅魔居然没画大饼！
狂喜猛的冲上天灵盖，淹没掉了理智。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整个人扑向厚重的金属密封门。
奥莉芙闭紧眼，冲着黑黢黢的金属板低声吐出第二道敕令。
“‘Black sheep wall’”
“咔嗒。”
一声轻响。
奥莉芙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右腿，把这副弱鸡身板里剩的所有力气全拧在一块，狠狠一脚踹在厚重的门板上！
密封门轰然撞开。
十米深处的江水如同猛兽般倒灌进来。
冰冷浑浊的水流卷着泥沙，一瞬间冲烂阻碍灌满了整个潜水钟。
可怕的冲击力推得奥莉芙整个人倒飞出去。
但她死死咬住呼吸器的咬嘴不松口。
双手抠住舱门边缘，拼了命的窜了出去。
奥莉芙一把张开胳膊，把那个浑身是伤的姑娘死死抱在怀里。
隔着一层潜水服，奥莉芙完全感受不到怀里人哪怕一丁点的热气。
流的血实在太多了。
悠星的身子想必已经很冷很冷了吧...
奥莉芙的眼睛又酸又胀。
可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冷冰冰的家伙。
这个成天拿鼻孔看人，一口一个杂鱼叫得欢实的小红毛，平时明明小火炉一样热得随时能炸。
那股烫人的活气才是悠星。
就在奥莉芙想着把人往潜水钟里拖的时候。
那根直挺挺插在悠星胸口上的黑长矛，冷不丁剧烈抖动起来，震得人头皮发炸。
矛头上缠绕着的黑气疯狂翻滚。
躲在深水里的黑鳞鬼似乎察觉到了猎物身上跳脱的变化。
庞大魁梧的黑影在墨绿的江底若隐若现。
那种能活活撕烂钢板的力道在水下飞速积蓄，眼看着就要扑过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白发丫头一块碾碎。
奥莉芙浑身汗毛炸立，她能清楚感知到那股黑影正一寸寸逼近。
她下意识勒紧胳膊，把怀里的人护得死死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真要死，也得让悠星先活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整片江底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原本跟着水流到处飘散的刺眼血迹，毫无征兆的定死在浑水当中。
刹那间，原本弥散在江水里跟泼了墨一样化开的红血，猛的倒卷了回来！
一滴滴，一缕缕，一片片，那无数散落在水流里的血珠像是听见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召唤，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疯狂的，贪婪的往悠星身体里倒灌而回！
血珠撞上皮肤完全没有半点排斥，反而像归巢的鸟儿一样，争先恐后的钻回皮肉里，把惨白的皮肤一寸寸重新烧出血色。
一道环形的水幕在两人身边猛的拔地而起。
水流疯狂绞动，卷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血色龙卷。
就几下喘息的功夫，这股霸道的吸力就把周围所有的血全给抽干了。
江水又变回了原来那副发绿发脏的熊样。
眼下，她只庆幸这股力量来得够及时。
奥莉芙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动弹了。
刚刚还冷得像冰块的身子，几乎一眨眼就爆发出岩浆一样的可怕高温！
滚烫的热力穿透潜水服直烫胸口。
悠星猛的睁开双眼。
那双灿金色的瞳孔在水底下炸开太阳一样的烈芒。
奥莉芙撞见那双眼睛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了。
悠星反手往后一摸，五指大张，一把攥住了那根插穿胸骨的黑矛。
胳膊上的肌肉猛然绷成硬块。
她在水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攥着矛身，生生从自己胸骨里往外拔！
一阵骇人的刮擦声在水底闷闷的连成一片。
长矛拔出体外，悠星扫了一眼手里差点要了自己小命的凶器，她手腕一拧，青筋暴起，狂暴的力量在手心猛然爆开。
伴随着一声脆响。
这根坚硬无比的长矛居然被她徒手捏爆成了两截！
悠星连瞄都懒得瞄，随手把那截破铁甩进了浑水深处。
干完这一票惊掉人下巴的狠活后。
悠星眼里的金光忽的一下散了干净。
那股支撑她手撕长矛的恐怖热量，也潮水一样的退了下去。
她松开拳头，两只手软绵绵搭在奥莉芙肩上，沉沉的脑袋歪倒在奥莉芙的头盔边缘，长长的睫毛垂落，闭上眼睛重新进入了昏迷。
外挂体验卡，到点了。
奥莉芙低头看着搭在肩上的双手，刚才青筋暴跳的力道早没影了，变回了十九岁小姑娘该有的软乎手掌。
刚才那种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跟做梦借来的神迹差不多。
奥莉芙哪敢多琢磨，一把把人勒紧在怀里，生怕那点刚捂热的体温又散了。
她一秒都不敢耽搁，反手抓死悠星战术背心的带子，手脚并用，把吃奶的劲全使出来拼命往回拽。
刚把人塞进窄小的舱门缝隙。
一直在门边接应的九条零音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死了控制杆。
沉重的大门严严实实扣死回去。
潜水钟的指示灯瞬间跳成绿色。
泄压阀发出嗡鸣，舱底的排水口跟疯了一样往外排空江水。
积水还没退干净，奥莉芙已经半跪在没过脚踝的水里，把那颗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她一把拽下自己嘴上的呼吸器，干脆利落扣在悠星惨白的嘴唇上。
看着面罩内侧重新泛起有节律的白雾，听见怀里人呼吸慢慢稳住，奥莉芙整个人扑通一下瘫倒在湿漉漉的铁板上。
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手指头还在不受控制的发颤，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这个平时没事就爱骂她杂鱼的红毛笨蛋，好歹没真死在她怀里。
她抬起哆嗦的手，隔着呼吸罩，轻轻碰了碰悠星那张没血色的脸蛋。
没有动静，但至少还在出气。
排水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逼仄的铁罐头里只剩两道呼吸交缠在一块。
九条零音安静的蹲在墙角，把散乱的管线踢到旁边，没去打扰这片死里逃生的清静。
......
十米上的江面。
晨曦号的甲板上全是刺鼻的焦糊味。
右舷还在冒着一股股黑烟，甲板上到处都是崩飞的铁片还有烧焦的粗缆绳，几个水手拖着水带在火星里来回狂奔。
驾驶舱里的警报响成一片，几个人围着操作台急得满头汗。
埃森教授两手死死撑在控制台上。
通讯器屏幕上，潜水钟重新密闭的绿色信号终于跳了出来。
盯着那点绿光，埃森捏着麦克风的手指总算不抖了。
没人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有多绝望，潜水钟要是有了危险，底下三个人一个都别想活着上来。
他合了合眼，把提到嗓子眼的心一口气强行压了回去。
那张板得跟铁块一样的脸上，总算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抓起麦克风，冲着全船大喇叭吼出了命令。
“水下人员已归位，别管那头畜生了！”
埃森扶着控制台，视线盯在舰载声呐屏幕上。
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秒，埃森立刻扭过头，眼神凶狠的瞪着舵手。
“立刻起锚，全速脱离这片水域，把舵打到底！”
大片翻滚的白色尾浪在水面上狠狠炸开。
驾驶室里，舵手咬紧牙关把舵轮一把打死，整条大船在江道拐弯处甩出一条近乎失控的弧度。
深水里的潜水钟被钢缆扯得剧烈颠簸。
这艘千疮百孔的钢铁巨兽硬拽着水下的钟体，引擎发出撕裂长夜的咆哮，连滚带爬朝着安全的水域逃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