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扎尔·法厄同
我的名字。
写了一遍又一遍，桌面上的纸摞了起来。
我怕忘掉它，怕忘掉身边的一切。
怕这只是一场梦。
梦和现实的分界在哪里，身边的人，和我是不是同一种存在。
心脏停止跳动之后还会醒来吗，我们还能再见吗？
循环，重复。一遍，又一遍。
墨水变成了红色。
那是我的血。
那根羽毛笔，是从血管里拔出来的，笔尖沾着血。
我写下名字，现在属于我的名字。
米扎尔·法厄同
鬼使神差，我在旁边写下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阿尔科·薇斯佩拉·拉·赫莉兹
很长的名字，也不好读。
但我知道另一个。
莉兹
湖边草地上，被人吸食血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之前从没有过的。
敲门声。
叩。
安娜来了。
门开着，她还是敲了门。每天都是。
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窗外，被叫回去吃饭的孩子们意犹未尽。像我一样。
放下餐盘，她拿起纸，看着我的字，目光移向那支笔。她也拿起笔，蘸了蘸未干的墨。
安娜
她放下笔，把纸笔收走，腾出空，把餐盘摆在两人中间。
我看着那字迹和名字。
害怕忘掉，更害怕记住。不受我控制的——想记住的记不住，想忘记的忘不掉。
吃饭的时候，目光总滑向左手腕内侧，那处被羽毛笔扎出的伤口。
笔还在那里。墨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要把我染成黑色。
“跟我出去逛逛吗？”安娜收起餐具。
“嗯。”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你认识那个女孩吗？”
“嗯。”
“你们头发颜色都一样，你有问过她吗？”
“没。”
“你们经常见面吗？我看你们俩都常去那湖边。”
“两次。”
湖边，莉兹在纸上写着什么，抬头看向湖水时，眉心紧锁。
安娜和我在半路分开。她去买晚饭的材料，过一会儿才回来。
我还是坐在那里，看天，看湖。
“你来这里干什么？想见大小姐吗？”
长耳游商来了。
我没回答，把藏在草间的石头扔了出去。石头在湖中央炸开，溅起水花。
“叫我罗莎莉就行。”
听到那个名字，头不受控制地转过去。
她看着我，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彼此的瞳孔里映着对方的脸。
我默念她的名字。
她打量我，伸出了手。
“你这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这么瘦，也没锻炼过。这样长不高的。”
她轻易地掀起我的上衣。
“手也太小了，这上面……”
看着我手上大大小小未愈合的伤口，她小心地摸了摸。
又看我的脸。
“这是你自己弄的吗？”
她的声音在抖。
我看着她瞳孔里自己的脸，像照镜子。令人生厌。脸上的样子变了。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像是……”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我师傅说的，画画啊，弹琴啊，写字啊之类的。你有吗？”
余光扫过她全身。
扫到了，她腰间的匕首。
“我可以陪你一起，每天都来这里。”
狂乱的空气搅动着我，催促我做出什么。
身子先动了。左手轻推她的肩，她还没反应过来，我拔出了她腰间的匕首。
慢了一拍，她伸出左手，嘴里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震惊漫上她的脸。
我看着她，又一次从她眼里看到自己的脸。白发在风里散开。
杂乱的狂风席卷四周。
湖水不动。
罗莎莉的脸渐渐扭曲。
我不再去看。闭上眼睛。风像刀刃，划开左臂。
冰凉和温热混在一起，从手肘到手腕。
我松手，剩下的交给风。那把匕首落进湖中央。
坐回原来的位置，捡起脚边的石子，扔进湖里。
没有波纹。
“你们没事吧！”
莉兹跑过来。之前眉间的凝重不见了。
罗莎莉站起来，先看向莉兹：“没事。”
目光顺着湖岸移向我：“大小姐……”
血从臂上流下，染红青草，渗进泥土。
“我去取绷带。”罗莎莉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我看着莉兹。她深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刺眼的白。
“你要吸我的血吗？”
我把左臂举了起来。
“你想要我这么做吗？”她反问，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她，借她的眼睛看自己。
无声的空气推着她，一步一步靠近。
她跪在我身前，左手拉起我的手，右手扣住手肘。
她没用牙齿。
舌尖贴上手腕，一路向上。每一寸肌肤被一寸寸浸湿。
她的呼吸落下来，带走那层薄薄的唾液。手臂上缠绕着湿润的凉意。
从血到肉，冰凉和温热混在一起。
血和满溢的冲动绞缠在一起，像红线，把我们捆住。
她轻推我，让我向后仰。她抓着我，把手臂弯回来，伤口对着她的唇。
她舔舐着伤口，力道借着手臂传到我嘴唇上。
她的脸近在咫尺。唇与唇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的气息缠在四周，勾着心脏。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有她，和我。
有那么一瞬间，四目相对。
她的手越过我的头顶，抓住我的手，把手臂按到一边。
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双手贴住我的脸颊。一切回到那天。
我正想侧过头。毫无预兆地，她的嘴唇压了上来。
构成她的一切，涌入我的身体。
她的嘴里有我的血，我的味道。
她的舌带着她的气息，在我嘴里肆意掠夺。
然后慢下来，一息连着一息。像在重建被搅乱的秩序。
缠绕，纠缠。想把我绑进她身体里。
她的气味灌满鼻腔。陌生的要来占据我，熟悉的被推搡出去。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像要撞破肋骨。
视野里只剩她。
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世界只剩她。
像被什么截断。
停了。
她凑到我耳边，低语：“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对吗？不出声的话，我就当成是这样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天的影子，与此刻重叠在一起。
牙齿划破我的皮肤，撕开血肉，就像留在我身体里的墨水一样，试图把我染成红色。
意识渐渐脱离身体，世界揉成了一团黑。
漆黑而冰冷，只剩刺入我身体异物的感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