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偶尔会想——那天跳下去的是我,会不会好一点?
可这世上没有哪件事能靠“跳下去”了结。
我试过。
身体砸下去的瞬间,骨头像被什么从里面拧碎。疼——从每条神经里炸开。以为终于能把自己留在那儿了。可再睁眼,那阵疼没有跟着旧身体沉下去,它跟了上来,钻进下一副崭新的壳里。这副壳连一道疤都没有。
皮肤光得像从没破过,肉却一寸一寸在叫。不单是某处伤口疼,是全身上下哪儿都疼。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探进胸腔,把骨头一片片敲碎、磨成粉、又和着肉揉回去。内脏像在烧。血像一群疯鱼,在血管里乱撞。心不肯停,固执地一下下敲着肋骨,像在反复说:你还在。没死成。
原来疼不会死。它比我还忠心——比记忆结实,比那些来了又去的身体还不肯放手。
后来我不再赶它了。它成了我唯一的拐杖。每块骨头缝里的钝痛、每处关节转动时的刺痒、每块肌肉绷紧时的酸胀——血管里流着的灼热、神经末梢像被细针扎的麻——它们都是我的。我挨个摸熟了,像在清点家当。
试过把这一切毁了。拿石头砸、拿尖的划——能用的法子都用上,把那副身体拆得看不出人形。可那扇门还是没开。它压根不在这身子里头——在别处,在我永远摸不着的地方。像个故意藏起来的秘密。
醒来,一切又干干净净。
天花板的纹路慢慢清晰。裂痕从左上角往下走,像条流不干的河。正看着,喉咙一阵痒,像卡了什么,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意识沉在水底,被拎着往上浮,穿过一层层模糊的水——“哗”一下,我趴到了草地上。
不是孤儿院的床。是湖边的草。
露水蹭在脸上,凉到骨头。翻身,草叶划过皮肤。远处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天刚亮,雾气没散,把树揉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脚步声从身后撞过来。很急,踩在草上,溅起一阵露珠。
“你没事吧!”
兜帽先飞起来——然后才看见她的脸。头一眼落在她那一头白发上。灰蒙蒙的晨曦里,像一小团化不掉的雪。
和我一样。
她蹲下来,手悬在我肩上方。不敢碰,指尖在抖。那颤抖我认得——那个月光把湖面染成银色的晚上,她也这样捧着我的脸,指节泛白,呼吸带着哭腔。
“你怎样,还行吗?”声音也在颤,像怕我散架。
“没事。”两个字滚出来,嗓子粗得像砂纸。话音刚落,那股痒又往上顶——我偏过头咳了两声。咳出的气带着湖水的腥味,肺里像塞了泡水的棉。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飞什么。
“米扎尔·法厄同。”话从嘴里出来,自己都觉得生疏。像远处飘来的,不是我的——只是恰好记住了。
她眼睛一亮,像接住了什么。“我是阿尔科·薇斯佩拉·拉·赫莉兹。叫我莉兹就行。”
名字一串一串散在风里,可我记住了尾音——莉兹。
“谢谢。”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她没多问,转身跑去。裙摆扫过草叶,带起一阵风。这才看见她的马车——深色木漆,轮子沾着厚厚的泥,是外头来的。之前和安娜买书时遇见过,像贴在村边的影子。
她提着水壶跑回来,塞到我手里。壶身凉,皮革硬邦邦地贴着掌心。水灌进喉咙,像条细线,把堵在里面的干涩和砂砾慢慢冲开。一口一口,能感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你干嘛下到湖里去?”她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审视。
转头看她。视线落在那截脖颈上,往下,再落在嘴唇——我认得这形状。那个夜晚,那两片嘴唇带着尖牙刺进我的皮肤。伤口早长合了,疤都没留。可那股疼没有消失——它沉在骨头里,每次碰一下,就轻轻抽动。
“你是吸血鬼?”话滑出口,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滴。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出声。眉头越拧越紧,手指无知觉地抠着裙摆,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阵,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沉得像在认罪。
看她这反应,我反而没觉得意外。她脸上那股茫然、那份对抗本能的挣扎、那种边做边厌恶自己的神情——我在镜子里见过太多回了。那不是异类的什么记号,是刻出来的水印。
我转回去,重新望向湖面。水很静,雾正在散。
见我没追问,她在原地站了许久。脚下蹭着草叶,像在跟自己打架。最后慢慢坐下,保持半臂的距离。草被压出细响。
“我是精灵和吸血鬼的混血。为躲渴血期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说一句不能被人听的话。
“嗯。”
她忽然动了。双手伸过来扣住我脑袋,把我拧向她。来势很猛,碰到皮肤的瞬间,又硬生生放轻了。
脸对着脸。深红色的瞳孔放大在我眼前——深处有什么在闪,像揉碎的星光。我在那片深红里看到了自己:一头白发的、脸色苍白的影子。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眼睛里刨出点什么。忽然,指尖抖了一下——像被烫到。手猛缩回去,藏到身后。像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没发生过。
我转回脸,看着湖面。
她用和我一样的姿势坐着。肩膀微弓,手肘抵着膝盖,目光落在水面上。白发垂下来,被风掀起来几缕。
“你也是吸血鬼混血?”她先开的口,声音里有试探。
“不知道。”
“那你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答案永远是一张白纸。
“名字谁起的?”
“安娜。”这个是我为数不多能攥住的东西。像沉在记忆河底的一块石头,摸上去是温的。
“你母亲?”摇头。
“那你记得父母吗?”她的声音更轻了。
“记不清。”那些脸早就化成水了。像一幅被雨淋过的画,只剩几个模糊的色块。我甚至说不准他们到底存不存在。
她抬头看向天空。天已经亮透,云在走。她盯着云——白发被晨光镀了层淡金色,连那点扎眼的白都变柔和了。
“你吸过血吗?”
“没有。”
“想吸吗?”这问题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没回答。
她把沉默误认成答案,又低了低头:“你觉得我可怕吗?害怕的话,就别说话。”
那一句尾音带了点破罐破摔的脆。
我没说话——不是不敢吱声,是不觉得她哪里可怕。
她自己反倒笑了。嘴角往上翘,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可那笑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一种终于没吓跑人的侥幸,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快兜不住的软。
“被吸血鬼吸血会怎么样?”
她收起笑,托腮想了会儿,像在回忆什么。“人的话……长期被同一个吸血鬼吸血,会生出一种类似依恋的东西,像眷属。同族的血没什么后果。不过我们基本上不碰人类和同族以外的血。”
“你呢?”
“我想大概不是。”
她沉默了几秒,像下什么决心。忽然把手臂抬起来,横到我眼前。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白皮肤,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像条安静的河。
“要试试吸我的血吗?”声音在抖,手却没缩回去。稳稳当当地举着。
我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月光落在她白发上,她捧着我的脸,指尖冰凉发抖。尖牙刺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拒绝。在哭,在跟本能的自己撕扯。于是我伸手搂住她,把她按得更近。
“可是我不会哭。”
这句话没有预兆地从嘴里滑出来。
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手臂跟着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时候我也控制不住……我第一次吸……”声音越来越低。可绷紧的那股劲也松下来。肩膀没再硬得像块石,后背也没绷得笔直——那些藏在骨头里的、不肯给人看的愧疚,顺着这话往外涌。
就在那声音快要被风卷走时,我扑了过去。
她被我按倒在草地上,指头掐着她肩膀。草叶在身下压碎,泛出青涩的苦味。她躺在地上,瞳孔里头炸开一片恐惧——身体本能地绷紧往后缩,被压得动弹不得。
“吸我的血。”
腾出右手,把小臂横到她嘴边。皮肤刚贴上嘴唇,就感觉她在发烫的呼吸。
尖牙刺了下来。太快了。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进土里。她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深红的瞳孔越来越亮,像点了两团火苗。那些恐惧一寸寸退下去,换上一种近乎安宁的平静。
下一秒,她肩膀一掀,反把我压到身下。像那个月光满地的夜里——她跨骑在我身上,连影子都把我罩了个严实。
血顺着她嘴角往下滴,落在我的面颊上,烫得让人眯了一下眼。
我侧过头,把脖颈整个露给她。
比上回更疼。不是那种扎一下的锐疼,是钝钝的、顺着血管慢慢渗开的酸疼,像要泡进每一根神经。我看着头顶那片天——湖面倒过来的光,晃得眼睛发花。那片蓝色在我瞳孔里一点点沉淀、加深,泛出猩红,像血从湖底漫上来,把整潭水都染透了。
世界正在变成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