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把视线收了回来，沿着走廊往五栋走。
这段路不长，经过小区花园的时候路边有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植物。
雨打在防盗窗的铁皮雨棚上咚咚响，江小白低着头匆匆经过，没有往上看。
头顶七楼某个窗台后面，一双手正在搬动花盆。
那盆绿萝太大太重，搬的人手滑了一下，花盆磕在窗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另一件东西从花盆后面被碰落，银亮的金属翻了个跟头从窗台坠落下来，刃身在雨幕里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江小白听见头顶的响声时脚步顿了一瞬，他下意识抬头，灰蒙蒙的天光里有什么东西正朝他旁边的方向砸下来，坠落的速度太快了，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白的反光，然后那东西朝着前面三四步远的方向去了。
那里没有人。
但有脚步声正在靠近。蓝色伞面拐过老槐树，沈幼微从六栋那边绕回来了，嘴里还哼着歌，头低着，拿手机回消息，完全没注意到头顶逼近的危险。
江小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光越来越近，刀尖对准的方向正是沈幼微的头顶。
她的伞还在打，伞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江小白蹬地冲了出去，整个人扑向她侧边的肩膀。雨天地面湿滑，他的运动鞋底在积水里打了个趔趄，但推力已经发出去了，他双手狠狠推在沈幼微右肩上，把她整个人推得向旁边跌出去三步远。
蓝色雨伞脱了手，在雨里翻着跟头飞出去，伞面上的水珠甩成一道透明的弧。
沈幼微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进水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声闷响。
金属利器劈进皮肉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钝钝的，湿漉漉的。
她猛地回头。
江小白倒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左手捂着右小臂，指缝间有鲜红的东西正往外涌，雨水冲下来，把那些红色洇成淡淡的粉，顺着他的手腕淌到地上，和积水混在一起。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盯着天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疼得浑身在发抖。
那把匕首落在他旁边，刃尖还沾着血。
雨还在下，哗哗地浇在两个人身上。沈幼微跪在水洼里，死死盯着他手臂上那道裂开的伤口，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亮着的光在雨水里一闪一闪地灭下去。
江小白侧过脸来看她。血从指缝里漫出来，顺着小臂流进肘弯，他试图扯了扯嘴角，笑没扯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没事，也就皮外伤，不打紧。”
沈幼微猛地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悬在他伤口上方，不敢碰，又不敢不碰。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雨水混着眼泪从下颌滴下来，砸在他沾血的校服袖口上。
“江小白——江小白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雨越下越大，蓝色雨伞搁在路边的水洼里，被风吹得慢慢翻了个面。小区花园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远处隐约传来谁家厨房的油烟机轰鸣声。
江小白仰面躺在地上，右臂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窜，可他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看着沈幼微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想起刚才她说“没什么朋友”时脸上平平淡淡的模样。
他现在知道了。那把匕首原本是朝着她头顶落下去的，伞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没冲出来，如果他的鞋底在积水里滑倒了，如果推力再偏一寸。
他不敢往下想。
沈幼微抖着手从口袋里摸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把拨号键按出来，对着话筒喊“南湖花园六栋旁边的花园，有人受伤了”时声音还是碎的。她挂了电话，重新扑回他旁边，两只手终于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攥得死紧。
“你别动，”她吸着鼻子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别动，救护车马上就来——”
江小白看着她，忽然觉得手臂上那串火辣辣的疼里掺进来一点别的什么。雨滴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可她攥着他手的那股力道又烫得惊人。
他把眼睛闭上了，意识也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模糊。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小区外面隐约传进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沈幼微跪在雨里，浑身湿透，握着他的手不肯松。远处七楼那个掉了东西的窗台后面，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雨还在下，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