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得晃眼。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冷飕飕的,比他家那间朝北的卧室还凉上几度。他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慢慢往下移,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左手背上扎着针头,透明的管子连到床边挂着的吊瓶上,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想动一下右手,没动成,右臂从肩膀到小拇指被缠了厚厚一层纱布,白花花的像根巨型棉花糖,用绷带吊在胸前,稍微抬一点就牵得整条胳膊又胀又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边袖子被剪开半边,露出同样缠着纱布的锁骨附近。
这阵仗也太夸张了,不就是胳膊被划了一刀吗。
记忆慢慢往回倒,雨,伞,那道光,推出去的手,金属扎进皮肉的闷响。他记得刀刃切进小臂时那种冰凉的锐痛,还有之后涌出来的热乎乎的液体。疼是真的疼,但他明明记得只是右手小臂,怎么脖子下面也缠上了?
“你醒了?”
一道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点沙哑。江小白侧过头,沈幼微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校服还没换,浅蓝色的外套上印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她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有几缕黏在脸上,眼睛底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眼眶是红的。
江小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呃”的一声。
沈幼微凑近了些,脸几乎要贴上他的脸,她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臂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颤了颤。
“你——”
江小白被她凑这么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后背刚挨上枕头,右臂就被牵动了,伤口处猛地一阵抽痛,跟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里面捅了一下似的,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你别动!”沈幼微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枕头上,手指头都在抖,“你乱动什么呀!医生说伤口不能扯——”
话音还没落,护士就推门进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利落地检查了吊瓶和伤口敷料,又按了按江小白的脉搏,一边在记录本上写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醒了就好,你运气不错,那把刀斜着插进去的,差半寸就到心脏了,缝了二十三针,右臂肌腱有轻微损伤,住院观察一周,恢复期至少一个月不能提重物。”
江小白愣了两秒。
半寸。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又看了看锁骨附近那圈绷带,原来那一刀劈进来的时候角度偏了偏,刀刃从他小臂斜着往上切,擦着锁骨边缘过去,如果再偏一点、再深一点。
他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
护士写完记录,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肩说:“家属好好照顾,有事按铃。”然后推门出去了,病房门咔嗒一声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吊瓶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沈幼微还保持着扶他肩膀的姿势,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指尖微微陷进病号服的布料里。江小白侧过脸去看她,发现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眼白里布满血丝,下眼睑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像是哭了很久又擦干了。
“江小白。”
她的声音特别轻,像怕惊动什么一样。
“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小白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为什么要救她?那道光砸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就动了,要说理由。
“我们才认识一个月。”沈幼微死死地盯着他,声音绷得很紧,尾音在抖,“一个月,你连我送的东西都不肯收,你连跟我多说两句话都不愿意,你——”她吸了吸鼻子,眼圈彻底红了,水光在眼底打着转,“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换我的命?”
江小白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干巴巴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护士不说了嘛,差半寸,又不是真扎着了,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嘛。”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在自己胸口拍了拍,示意自己活蹦乱跳,可拍到锁骨附近那片纱布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块地方隐隐发着烫,棉纱布料下面缝线的牵拉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差半寸。
他后背那层薄汗又冒出来了。
沈幼微盯着他那只僵住的左手,咬着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他床边,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小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想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右臂吊着动弹不得,左臂还挂着吊瓶,只能干巴巴地悬在半空中:“……你别哭啊。”
沈幼微闷在被子里,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江小白……江小白你这个傻子……”
他听着她浓重的鼻音和哽在喉咙里的抽泣声,心里又酸又涨,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为他哭成这个样子,别人对他的好他都习惯性地躲,可这种泪珠子砸在被面上的好他不知道该怎么躲,也躲不了。
沈幼微哭了大概有两分钟,忽然猛地抬起头来,她的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那层水光褪下去之后,浮上来的是某种江小白没见过的东西,亮的,烫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擦了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小白。”
“……嗯。”
“你救了我的命。”
“都说了没那么严重——”
“救人一命,”她打断他,一字一顿,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可语气忽然认真得让人发慌,“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江小白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你。”
“不行不行不行——”他左手在空中胡乱摆了摆,差点把吊瓶管子扯到,“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幼微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他枕头两侧,把他困在病床和她的肩膀之间,她低头看他,目光压得很低很低,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个梨涡若隐若现,“你救了我的命,我就得对你负责,这辈子我赖上你了,你别想跑。”
江小白被她这个姿势逼得后背紧贴床板,快把自己嵌进枕头里去了,他喉咙滚了滚,话都说不利索:“沈幼微,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一个月怎么了。”她歪了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扫过他露在外面的锁骨,痒酥酥的,“一个月够我认定你了,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从来没有人挡在我前面,没有人愿意替我疼——”
她顿了一下,抬起手来,指尖悬在他被纱布裹着的右臂上方,没碰,就那么隔着空气虚虚地描着他的轮廓。
“你替我挡了这一刀,你就是我的人了。”
江小白觉得自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病房里那么安静,安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轰鸣声,他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声音闷闷的:“……你别瞎说,我不要你报什么恩,好好做同学就行了。”
沈幼微盯着他通红的侧耳看了好半天,忽然退开了一些,重新坐回塑料凳上,她擦了擦眼角最后一点泪痕,吸了吸鼻子,脸上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收了收,但眼底的光没灭,反而烧得更稳了。
“行。”她说,“我不逼你,但你得让我照顾你,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江小白张了张嘴想推辞,对上她那副表情又咽了回去,沈幼微坐在那儿,下巴微抬,唇线抿得平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脸上还挂着哭过的痕迹,可那副神色分明写着“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
沈幼微这才笑起来,她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翘着,眼角弯着,可里面藏着的东西让江小白后脊梁凉嗖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