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瓷砖地面映得明晃晃的。
他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那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闷气终于散了,换成了秋天干燥的桂香,甜丝丝的。
右手还吊着绷带,白色纱布从手腕缠到肘弯以上,厚厚的一层。
医生嘱咐了又嘱咐,一个月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活动,伤口不能沾水。
江小白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落了七天的课,还有那堆等着他回去补的作业。
沈幼微跟在他旁边,左手拎着他的书包,右手举着把遮阳伞遮在他头顶。
她换回了校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那层阴霾散了,恢复了平时那股神采飞扬的劲儿。
可江小白注意到她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色,这七天她白天来照顾他,晚上还得回去复习功课,两头跑着,估摸着也没睡几个整觉。
“你书包给我吧。”他伸手去够。
沈幼微躲开他左手:“医生说了不能提重物。”
“那只是个书包——”
“书包就不是重物了?”她瞪他一眼,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另外半边肩膀上还挂着她自己的粉色双肩包,两个包一左一右压着,她也不嫌沉。
江小白没再争。
他走在前面半步,沈幼微跟在他侧后方,伞面严严实实地罩在他头顶,可他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被伞檐切下来的阴影隔成两半。
阳光落在她肩头上亮晃晃的,可他不回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像身旁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从医院到学校坐公交四站路。
沈幼微占了靠窗的位子给他坐,自己站在旁边一手抓着扶手,一手虚虚护着他吊着绷带的右臂。
江小白靠着窗户,目光落在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上,整段路程没说一句话。
沈幼微跟他搭了两句腔,问他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他“嗯”“不用”答得干净利落,视线始终没从窗外收回来。
到学校的时候是第二节课课间,教学楼走廊里人声鼎沸。
江小白跟在沈幼微后面上楼,走到高三三班门口推门进去的瞬间,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下一秒轰地炸开了。
“回来了回来了!江小白回来了!”
“我靠,英雄!”
“听说那把匕首直接插这儿了?”有人拿手指戳自己胸口比划。
“什么呀,我听说是从头顶砸下来他用手接的——”
“你听谁说的?明明是他把沈幼微推开然后挡了一刀!”
江小白站在教室门口,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冲得往后仰了半步。
扫了一圈,好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兴奋的,好奇的,津津有味的。
前排那个经常踢他椅子腿的男生此刻正朝他竖大拇指,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江小白,好样的!”
他头皮一阵麻。
那股热浪一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黏糊糊地裹在他身上,和一个月前所有人好奇地打量那个转校生时的视线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江小白垂下眼,穿过过道走向最后一排,脚步踩得又快又稳,不跟任何人的目光接触。
沈幼微倒是冲那些议论的人弯了弯嘴角,跟在他后面走到座位上,把他的书包挂好,然后手往桌上一撑扫了一圈教室。
那些目光在她扫视下收敛了些,但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
江小白低头看桌面。
七天没来,试卷和作业本摞了厚厚一沓,语文五张、数学七张、英语四张、物理六张、化学五张,还有历史政治各三张。
花花绿绿的卷子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那张是班主任留的便签:“江小白同学,落下的作业及时补上。”
他盯着那座小山看了一会儿,眉心慢慢蹙起来。
“发什么愣?”沈幼微从旁边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笑,“这还只是一半,老师桌上还有几张没发下来呢。”
江小白没接话。
他把那沓卷子扒拉到面前,左手翻开最上面一张,视线落在了密密麻麻的题目上。
教室里的议论声还没停,隔三差五有人转过头来瞄他,那些目光戳在他后脑勺和后背上,和阳光的暖意混在一起,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第一节上课铃响,他翻开物理卷子。
右手不能写字,只能用左手按着卷面,拿笔在草稿纸上笨拙地划拉。
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着都嫌碍眼。
沈幼微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工工整整抄了这周的公式和例题,还专门把重点用红笔圈出来了。
她偏着头看他,期待他会说声谢谢。
江小白看了一眼那本笔记,伸手推了回去:“没事,我自己看教材就行。”
沈幼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把笔记本收回去:“那你有不懂的问我。”
“嗯。”
他没有多一个字。
课间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走廊上有人冲他吹口哨,三个不认识的男生从隔壁班门口探出头来喊“哎,兄弟加个微信呗”。
江小白低着头快步走过,拐角处两个女生对着他指指点点,声音飘过来:“就是那个替沈幼微挡刀的?”“听说沈幼微天天陪护,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那还用说?都替人家挡刀了——”
江小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迈得更快了。
回座位坐下,他把脸埋进卷子里,左手指尖按着纸面,指节泛白。
课间串门的人越来越多,三班周驰那伙人趴在教室后窗上看他,有胆子大的直接推门进来借笔记,眼睛却直往最后一排瞟。
前排男生转回来压低嗓子说:“江小白,你现在火了,全校都知道了,刚才我在厕所听见三班人说你是孤胆英雄,你听听这都什么词儿。”
江小白把笔帽咬扁了,齿痕陷进塑料里。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周老头难得没先敲黑板,朝江小白的方向点了点头:“江小白同学回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全班又齐刷刷转头看他。
江小白僵着脖子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粘在摊开的物理卷子上。
周老头点点头开始讲课。
粉笔唰唰地响,江小白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黑板上的公式越来越糊。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下巴慢慢往下坠,坠到小臂上。
半分钟。
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