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很短,左手食指的关节笔直,没有他常年写代码留下的轻微变形。它正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小字:
「冒泡排序」
一缕长发从视野右侧垂下来,扫过手背。
陈昊下意识抬手往后一薅,头皮顿时被扯得生疼。他想骂一句,喉咙里却只漏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不是他用了女声。
是这具身体只有这样的声音。
「卧槽。」
这次他没有听见声音,只有那个词清清楚楚地响在脑子里。
握笔的手停了。
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停了下来。
阶梯教室里坐着一百多人。两台空调坏了一台,九月残留的暑气混着军训服上的汗味,压在一排排座椅之间。讲台上,王教授正对着黑板讲冒泡排序,粉笔旁边写着一串数字:5、2、9、1、7。
陈昊愣了两秒。
「有人吗?」
林晚的肩膀瞬间绷紧。
声音不是从旁边传来的。它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近得像有个男人贴在后脑勺说话,连那股刚睡醒似的烦躁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盯住黑板,不敢转头。
「这是哪儿?」
幻听。一定是军训晒太久,又没吃早饭。
「怎么这么香?」
林晚呼吸一滞。
陈昊也觉得不对。他闻到的是洗发水和衣领残留的柔顺剂味,太近了,仿佛气味就来自自己。他想抬手摸鼻子,那只握笔的右手果然离开桌面,却完全不听使唤地越过身前。
掌根隔着军训T恤,擦过一团陌生的柔软。
陈昊的动作当场僵住。
林晚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两秒。
下一刻,她左手死死抓住右腕,把那只手砸回桌面。
啪!
前排两个人同时回头。
林晚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右手却还残留着不属于她的用力方向。
陈昊终于通过共享的触感意识到自己碰了什么。
更多不属于他的感觉也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头发压着后颈,迷彩外套的领口擦过锁骨,胸前的重量改变了坐姿,两条腿并拢在狭窄的课桌下面。陈昊下意识想把膝盖分开一点,林晚立刻用全部力气夹了回去。
「等一下。」
他看见了垂在胸前的长发,看见了迷彩外套下完全陌生的身体轮廓,也看见了桌角那张写着“计算机一班·林晚”的临时课程表。
「这不是我的身体。」
林晚在心里骂了他一句流氓。
「我想摸鼻子。」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差点走错半尺的手,骂得更脏了。
「对不起。」陈昊停了一下,第一次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好像已经死了。」
林晚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讲台上的声音先砸了下来。
“第三排那个女同学。”
王教授用板擦指着她:“对,就是低着头那个。”
全班的目光跟着转过来。
林晚慌忙站起,仍不习惯的右手撑在桌沿。她起得太急,膝盖撞上挡板,椅子腿也在地面刮出刺耳的一声。
痛感同时传进两个意识。
「你这腿怎么这么短?」
林晚差点当场骂出声。
“第一节专业课就走神?”王教授笑得和气,话却一点也不和气,“我讲我的,你想你的,这样挺好。那你回答一下,冒泡排序最坏情况要比较多少次?”
林晚昨晚对着教材看了半个小时,只记住相邻两个数要交换。至于比较多少次,书上的公式早就和英文报错一起搅成了浆糊。
她嗓子发紧:“我不知道。”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老师,我知道。”
左前方一个男生站起来。白T恤,迷彩外套搭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刚进大学、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的劲头。
“最坏是完全逆序,一共比较n乘以n减一除以二次,时间复杂度O(n²)。冒泡其实是最笨的,我高中写过快排,平均O(n log n)……”
王教授脸上的笑变得真切:“叫什么?”
“赵嘉豪。”
“不错,坐吧。”
赵嘉豪坐下时往后看了一眼。
没有恶意,甚至只是无意识地确认了一下被他替答的人。可林晚看懂了那一眼:这种题也不会?
她重新坐下,指甲抠住笔记本边缘。陈昊承认赵嘉豪说得全对,却还是觉得没劲:「全在算怎么排得快。」
不然呢?
「就没人想过,最慢能有多慢?」
林晚一点也不想听,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王教授转回黑板,粉笔刚落下,林晚的右手再次离开桌面。
这一次不是误碰。
那只手举得又高又稳,像属于一个在会议室里打断过无数次废话的人。
林晚立刻用左手去压,右腕却像锁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放下!
「十五秒。」陈昊说,「我问完就还你。」
林晚在脑中喊得声音发疼:我没同意!
“还有问题?”王教授已经看见了她。
全班第二次转头。
林晚的身体站起来。陈昊沿用自己原来的发力习惯,先蹬腿,再松腰,结果这具身体的重心比预想中低,鞋底也没有他常穿的运动鞋稳。她晃了一下,手掌及时撑住桌面才没撞向旁边同学。
后排有人笑。
陈昊显然也懵了一瞬。
他拥有二十六岁的脑子,却连十七岁女生的身体该怎么站稳都不知道。
“有。”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
陈昊本想像技术评审时一样压低声线,出口却仍是清亮柔软的少女音,前两排甚至没听清。
王教授侧了侧耳朵:“大声点。”
共享的胸腔重新吸气。陈昊调整呼吸,第二次终于让声音越过整间教室:
“刚才讲的都是怎么排得快。我想问——一个排序算法,最慢能慢到什么程度?”
粉笔停在黑板上。
赵嘉豪第一个回头,随后是前排、后排,最后连正在低头玩手机的人都抬起了脸。
“最慢的?”王教授重复了一遍,“这问题有点意思。你觉得是什么?”
球被踢了回来。
林晚完全不知道答案,陈昊却没有半点停顿。
“猴子排序。”
后排立刻有人笑:“猴子还会排序?”
笑声传开,王教授却没笑:“怎么排?”
“把数字随机打乱。”林晚的声音说,“检查一遍,没排好就重新打乱。”
“还没排好呢?”
“继续打乱。”
这次笑声更大。有人说这也能算算法,有人已经低头搜索。赵嘉豪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先消失了。
“真有。”他脱口而出。
全班的声音低下去。
陈昊没有继续报复杂度,也没有搬出阶乘和沙粒,只等所有人安静后,说了最后一句:
“它最坏的情况不是很慢。”
“是永远。”
教室彻底静了。
少女的声音轻得不像威胁,说出的结论却荒唐又准确:只要运气不好,它可以一直打乱下去,算到机器报废,算到人死,也等不到正确顺序。
王教授把粉笔放下:“既然可能永远排不完,它凭什么还算排序算法?”
林晚等着陈昊回答。
身体却突然松了。
右手重新属于她,腰背也一下失去那股陌生的支撑。刚才还稳稳落在她嘴边的答案消失了,只剩一百多个人等着她继续。
「这句你说。」
林晚差点气疯。你在这种时候撒手?
「你想得出来。」
她想不出来。她昨晚连冒泡排序都没看懂,凭什么判断一种刚听说十秒钟的东西算不算算法?
「你明知道教材看不懂,为什么还看了半小时?」
因为第二天要上课。
「只是因为要上课?」
林晚张了张嘴。
她想起昨晚那本旧教材。公式看不懂,英文也看不懂,可她还是一页一页往后翻,因为书上的每道例题最后都有一个确定答案。只要照着走,总会走到那里。
“因为它至少知道怎样才算排对。”
这次声音发虚,甚至有点抖,却属于她自己。
“每次打乱以后,它都会检查答案。只要真撞上一次,就不会认错。”
王教授看着她:“但是?”
林晚攥紧手指。
“但是可能来不及。”
王教授点了点头。
“能得到正确答案,和能在你活着的时候得到答案,是两回事。”他拿起名册,问她叫什么。
“林晚,晚上的晚。”
王教授找到名字,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坐吧。”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整间教室瞬间炸开。有人还在搜索猴子排序,有人复述“最坏情况是永远”,也有人隔着两排座位偷偷看林晚。
赵嘉豪背起书包,没有直接离开。
“你那个算法从哪儿看的?”
林晚只能说书上。赵嘉豪追问哪一本,她把“忘了”两个字说得很轻。
赵嘉豪明显不信,却没有拆穿,只拿出手机:“加个QQ?班群里搜你名字?”
林晚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男生问他看什么,赵嘉豪压低声音说:“她前后说话不像一个人。”
隔着两排桌椅,林晚只听见“说话”两个字。陈昊和她共用一双耳朵,也只能把那两个字听清。
讲台上的王教授也还没走。他擦完黑板,隔着几排座位喊她:“林晚,下节课把猴子排序写出来,给大家跑一次。”
林晚猛地抬头。
“不要求真等它排完。”王教授笑着补充,“让大家看看什么叫能跑,但不能用。”
赵嘉豪正走到门口,闻言又退回来半步:“老师,我可以帮她写。”
“她自己问的问题,让她自己写。”
王教授夹着教材离开。赵嘉豪站在门边看她,像是想说一道程序有什么难的,最后却只留下句“有报错可以问我”。
林晚连VC++上的新建按钮都要找半天,现在却多了一项必须在全班面前展示的作业。
她应该害怕,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不合时宜地热起来。教授真的在等“林晚”把它写出来。
直到四周空下来,林晚才趴到桌上。
右手还在轻微发麻,膝盖也被撞得发疼。刚才所有目光和议论都落在她的名字上,说出那些话的人却不完全是她。
刚才那些动作,还有说出口的话,都不是我决定的。
「嗯。」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她慢慢蜷起仍在发麻的手指,像是要确认这一次,动作确实属于自己。
下次先问我。
右手始终安安静静地压在胳膊下面。刚才替她撑直腰背的力气,退得一点不剩。
过了一会儿,林晚又问:最后那句“可能来不及”,不是你说的吧?
「不是。」
所以我也答对了?
「嗯。」
林晚把脸埋进胳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昊。」他说,「二十六岁,高级研究员。二零二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加班的时候死了。」
林晚沉默了几秒,得出最合理的结论:她脑子坏了。
「你应该不信。」
“死人”很有自知之明。他没有继续讲自己如何倒在饮水机旁,也没有要求她相信,只给了一个九小时后就能验证的预言。
今天是2019年9月10日。
明天凌晨一点,苹果会发布新iPhone。
普通版会有绿色,国行五千五左右;更贵的Pro版背面有三个摄像头,挤在左上角的方块里,全网都会笑它像浴霸。
每一项都具体得不像疯话,也荒唐得不像可靠消息。
你要是编,为什么不编彩票号码?
「因为我记不住。」陈昊说,「我能记住的都是这种没用的东西。」
林晚背起书包,手机就在这时连续震了几下。
QQ班群已经刷出几十条新消息。
有人贴出猴子排序的百科,有人问第三排女生叫什么,还有人上传了一张模糊的课堂偷拍照。照片里,林晚一手撑着桌面,抬眼看向讲台,肩背舒展得像从来不知道紧张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现实里的自己。同一张脸,像套着两种人生。
而班群最新一条来自赵嘉豪:「她最后那个答案不是背的。」
林晚盯着照片,心情复杂。脑子里的死人却只关心另一件事:「今晚别睡。一点钟,你自己看。」
如果预言落空,他大概只是一场病;如果预言成真,林晚必须接受一个更荒唐的答案——她的身体里真的住进了一个知道未来的男人。
发布会开始以前,林晚宿舍里四个人谁也没有睡。
她们在等一台据说会长出三只眼睛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