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宿舍时，张薇正举着那张课堂偷拍等她。
“第三排，猴子排序，最坏情况是宇宙毁灭。”张薇每念一个词就往前逼一步，最后把屏幕怼到她眼前，“林老师，解释一下？”
林晚盯着照片，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去看自己的右手。
下午那只手曾经不听她的。
「拍得不错。」陈昊评价。
林晚直接锁了屏。
“别装死。”张薇跟着她走到桌边，“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
林晚说是网上看的。张薇立刻追问哪个网站，她只能把“忘了”两个字说得尽量可信。
“那赵嘉豪加你QQ了，你通过没有？”
林晚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还没回答，李佳已经揭下面膜，从床帘后探出头：“哪个赵嘉豪？今天替老师回答问题那个？”
“就他。”张薇说，“问我们晚晚从哪儿看的猴子。”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林晚突然怀念教室里只有一百多双眼睛的时候。
她弯腰去拿脸盆，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差点垂进刚拆开的泡面桶里。她忙着往后拨，袖口又蹭到调料油，手忙脚乱了半天，脑子里的罪魁祸首还在研究那张偷拍照。
「照片里比现在镇定。」
林晚在心里让他闭嘴。
她把叉子插进泡面，力气大得差点扎穿纸盖。
“晚晚脸怎么这么红？”李佳问。
“泡面熏的。”林晚端起根本还没加水的桶，径直去了阳台。
身后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出张薇毫不客气的笑声。
陈昊也在笑。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幸灾乐祸。
李佳换睡衣时，林晚刚好抬头。他在她脑子里喊了一声“左边”，林晚条件反射地向左转，视野里又撞上正在脱迷彩外套的李梦。
她只好闭眼。
“晚晚，你站阳台上冥想呢？”李梦问。
林晚说眼睛进了东西。李梦马上凑过来要替她吹，她吓得后退半步：“不用！”
这两个字喊得太响，宿舍再次安静。
林晚端着没泡的面，闭着眼站在阳台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毕业。
「你们平时都这样？」陈昊问。
她不想回答。
「我不是有意见。」陈昊顿了顿，「下次有人换衣服，你能不能先闭眼？」
还让她闭眼？林晚气得睁开眼。现在到底是谁比较需要保护？
可眼睛一睁，李梦还在换衣服；重新闭上，她连没加水的泡面都找不到了。
两人最后说好，进宿舍、浴室和更衣间之前，林晚先提醒一声；陈昊不许乱看，更不许故意骗她转头。
还有，不许说什么“反正感觉都共享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停顿那一下，就是在想。
「没说出口的也算？」
算。
「……行。」
洗澡时，林晚全程盯着水房墙面。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长发湿透后贴住后背，沉得像多披了一层东西。陈昊不说话，她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他还在：水温、洗发水的气味、发梢扫过腰侧的触感，全都同时抵达两个人。
十九分钟后，她关掉花洒。
「三百八十四块。」
林晚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陈昊继续汇报：「七块有裂纹。热水器启动了四次半。」
她沉默片刻，到底没忍住：半次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次没烧完，你关水了。」
林晚把毛巾盖到脸上。这个人不是正人君子，他只是无聊得比变态更有耐心。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张薇却没睡，手机屏幕把床帘照得发蓝。她正在看苹果发布会的预热消息，边看边念：“今年到底出不出新颜色啊？我表姐还等着换手机呢。”
「普通版有绿色，Pro有暗夜绿。」陈昊说。
林晚没理。
“网上说还是双摄。”李佳在对床接话，“再加镜头得丑成什么样？”
「普通版两个。Pro三个。」
林晚翻了个身。
「Pro左上角一个方块，里面塞三只眼睛。全国人民今晚都会说它像浴霸。」
她终于忍不住，在被子里小声嘀咕：“哪有手机长那样。”
张薇的床帘刷地拉开：“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浴霸了。”张薇从上铺探出头，“你也在看爆料？”
林晚被三双眼睛盯住。脑海里，陈昊还在慢悠悠补充：普通版国行起售价大概五千四百九十九，会有绿色；三摄的Pro贵得多，八千多。
她白天已经被他控制身体出过一次风头，实在不想再替他发布疯话。
“我猜的。”她说。
张薇来了精神：“那你猜具体点。”
“Pro是三个摄像头，放在左上角的方块里，网友会说像浴霸。”林晚硬着头皮复述，“普通版是双摄，五千四百九十九起，还有绿色。”
宿舍安静两秒，李佳先笑出了声：“三个摄像头塞一块？那不真成浴霸了？”
李梦问她从哪儿看的图。林晚只能再次强调没有图，张薇却已经坐了起来：“那赌不赌？中一个，我请你喝一天奶茶。三个全中，我帮你洗一星期衣服。”
林晚下意识摇头，陈昊却在脑子里替她答应：「赌。」
她凭什么拿自己的衣服跟他的记忆打赌？陈昊还说输了由他负责洗。
你打算拿什么洗？
「所以不可能输。」
林晚被他的无耻噎了几秒。抬头时，张薇已经把手机录像打开：“来，再说一遍，免得你明天赖账。”
“Pro三个镜头，方块排列，像浴霸；普通版双摄，五千四百九十九，还有绿色。”林晚对着镜头，感觉自己正在留下精神异常的证据。
“时间，北京时间九月十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张薇把镜头转向自己，“赌约成立。”
录像结束，宿舍里的兴奋劲却没下去。
李佳摸出边框已经磕白的iPhone 7，觉得为了三个镜头换掉一部还能用的手机纯属疯了。张薇却说拍照好看就值，旧手机还能折价，两个人很快争了起来。
陈昊听了半天，冷不丁评价：「我死前那年也一样。公司一桌人讨论半天，一个当场下单，两个决定换电池，我把钱留给了显卡。」
为什么？
「手机还能用。」
那显卡呢？
「比手机贵。买回来第一个月，开过两次。」
张薇已经在看配色，李佳把旧手机在掌心里抛了一下，说还能再战两年。林晚没再问那张显卡后来怎么样，陈昊也没有补充。
“晚晚，你到底买不买苹果？”张薇问。
“不买。”
这次林晚和陈昊答得完全一致。
发布会在北京时间十一日凌晨一点开始。
宿舍十一点半断网，四个人干脆把流量凑到一部手机上。等待的一个多小时里，林晚拿陈昊做了几次试验。
她先在心里对他说：苹果。
「听见了。」
接着她故意想起小学时藏在床底的那张不及格试卷，没有叫他的名字。
陈昊毫无反应。
你真的没听见？
「什么不及格？」
林晚心里猛地一炸。
「这次听见了。你一慌，跟隔墙突然有人开喇叭一样。」
至于身体，下午那次更像短路。陈昊憋了半天，只让她右手小指抽了一下，还被张薇当成等直播等得不耐烦。
“你们两个怎么还不睡？”隔壁宿舍有人敲墙。
张薇压低声音：“见证历史呢！”
零点五十八，四颗脑袋挤在一块六英寸的屏幕前。
林晚被挤在最中间。湿发还没完全干，发梢贴着睡衣领口，张薇的下巴压在她左肩，李佳的手臂横在她右边。陈昊被迫同时感受三种洗发水味和一个过近的柔软体温，难得从零点五十九分开始一言不发。
“你不是说你懂苹果吗？”林晚在心里问。
「现在不适合讨论技术。」
她差点笑出来。
一点整，直播开始。
前面的内容又长又慢。张薇打了两个哈欠，李梦已经靠在床栏上闭眼。直到手机背面的图片第一次出现在屏幕中央——
Pro背面三个黑色镜头，挤在左上角的圆角方块里。
张薇的下巴从林晚肩上滑了下去。
“卧槽。”
李佳一把抢过手机：“真是三只眼睛？”
微博加载得很慢。刷新第三次，已经有人把新手机和卫生间浴霸拼在一起；第五次刷新，相关词条冲进热搜。
宿舍没人笑了。
接着，普通版翻到绿色，背后确实只有两个镜头；Pro的暗夜绿色也随后出现。
最后，国行起售价出现在中文资讯的参数汇总里：iPhone 11，5499元；iPhone 11 Pro，8699元。
张薇低头看录像，又抬头看林晚，来回看了两遍。
“你等一下。”她声音都轻了，“你真没看过泄露图？网上不是早有人猜外形了吗？”
林晚摇头。张薇又问价格是不是也猜的，得到肯定回答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管这叫猜？”
李佳已经把那段录像发进QQ班群，配文只有一句：
「猴子排序那个林晚，十一点二十七提前说的。」
群里沉寂了十几秒，消息开始往上蹿。
有人问她是不是认识苹果供应链；有人翻出下午的课堂偷拍照；赵嘉豪发了三个问号。
还有人顺手起哄，让她猜下个月哪只股票会涨、今年期末考试考什么。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仿佛只要知道一场发布会，就该知道全世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陈昊倒是认真看了两眼。
「我只记得后来哪几家公司还活着，不记得哪天涨。你现在照着买，没准先套三年。」
那期末呢？
「我连你们老师叫什么都不知道。」
群里的@还在往上冒。林晚看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
「真是猜的，别问了。」
没人相信。
张薇替她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又把手机还回来。屏幕终于安静下来时，林晚发现自己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张薇把自己的奶茶会员页面递到她面前：“一星期，你点。我不赖账。”
林晚第一次因为陈昊得到了一样现实里的东西，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室友兴奋了十几分钟，终于抵不过困意。床帘一张张合上，宿舍重新只剩吊扇转动的声音。
林晚把手机扣在胸前。陈昊没有催她接受答案，过了很久，她才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
你真是从二零二八年来的？
「对。」
至于他以后会不会一直留在她脑子里，陈昊给不出承诺：「我不知道。」
这次他没有为了安慰她说谎。他的可靠记忆只到2028年12月17日，再往后什么也没有。
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进枕头。发布会不能证明穿越——泄露图、价格表、运气都能解释一部分——却至少证明脑中这个男人知道的远比她多。下午那场失控也因此更难当成一场幻觉。
「林晚。」
她没有回应。
「明天醒了，先叫我一声。」
林晚从枕头里抬起一点脸。干什么？
「确认我还在。」
然后呢？
「到时候再说。」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的快递短信还躺在通知栏：取件码842071。上面压着母亲傍晚发来的微信：「公考那套书到了，明早记得拿。」
陈昊看完那行字，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行测、申论、时政热点，还有她妈为她选好的一条稳定人生。
「明早去取。」他说。
林晚攥着手机，问他是不是要原样寄回去。陈昊却否定了这个最省事的答案。
陈昊只说：「拆开看看。」
林晚望着那六位取件码，等屏幕暗下去，又重新点亮看了一遍。她把闹钟调到七点，决定明早第一个去驿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