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除了痛还是痛，这是昴唯一的感受。
尽管用的是木剑，尽管尤里乌斯有留手，尽管雷姆插手及时终止了决斗，但浑身还是剧痛无比。
骨头像是被打散了一般各自为战，钻心的疼痛顺着每一道肌肉疯狂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肉下生生碾过去一样。
经过一整天的治疗和修养，昴这才勉强恢复了状态苏醒过来。
他睁开双眼后，看到的是爱蜜莉雅担心的脸。
“昴，还感觉哪里疼吗？”爱蜜莉雅皱着眉问道。
昴呆呆地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浑身被裹上了绷带，他用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很显然脸已经肿了。
“我听说了你和尤里乌斯的事情……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好，但，真的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的。”
爱蜜莉雅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比平时更轻。
昴感到自己被刺伤了，音量抬高了几分。
“可是……明明那时候你被在场的所有人针对，没有一个人为你站出来说一句话……明明只有你是一个人，甚至连个骑士都没有……”
“你让我怎么才能放心？”
爱蜜莉雅握着拳：“我知道……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又是‘没有办法’，又是这句话——你自己不是都说了吗，你想要建立一个人人都能被平等对待的国家。为什么这份平等，你自己就不配享有呢？”
昴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忍着痛坐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而已，我只是……”
“不要说了！”爱蜜莉雅打断了他，“昴知道我很重视契约的吧？”
“我……”昴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那为什么还要违反约定私自来呢？”
爱蜜莉雅低下头没有看他，她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明明你才是那个身上有伤的人，应该好好休息才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可是……可是，那你呢？你就该被那些人恶语相向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啊……”昴实在忍受不了爱蜜莉雅的态度。
“你其实也很孤独的吧——在那种时候，你难道不想有人站在你的身后，无条件地支持你吗？在他们用难听的话说你的时候，你难道不希望有人站出来为你辩护吗？”
爱蜜莉雅听到昴的话，沉默片刻。
就在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爱蜜莉雅苦笑一声，她的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昴真的很厉害，总是能猜到我心里的想法——可是昴自己呢？”
“每一次我想问你的经历，你总是闭口不谈，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一样，明明我真的很想了解你，你却总是这样。”
“那是因为……”
昴的话语在喉咙处咽了下去，他当然不能说出死亡回归的真相，那种恐惧感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爱蜜莉雅看到昴再次低下头，站起身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欠了昴很多很多，从王都那天起昴就一直在帮我，所以……”
“等到这份恩情还完，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她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内再次陷入了寂静，昴的双手悬在半空，许久才无力地垂下。
到此为止。
残酷的字眼像是一把刀深深扎在心底，所有的不甘、屈辱、愤怒在这一刻再次被堵在心底。
当初之所以会冒这么多风险，就是为了爱蜜莉雅，如果连她也抛弃了自己，那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只是一遍遍体验各种死法吗？
他的余光扫到了雷姆，雷姆正端来药碗，轻轻吹了口，自己试了下温度才递给昴。
“手能动吗，需不需要雷姆喂您？”雷姆语气平静地问。
“不用了……先放边上吧。”
昴的视线落在深褐色的药汤上，
就是她救了我，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帮我说话的吧？
沉默片刻，昴开口道：“雷姆……”
“雷姆在。”雷姆应道。
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我真的做错了吗？”
雷姆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随后她想了想，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昴阁下确实非常勇敢，在那样的场合下也敢站出来为爱蜜莉雅大人打抱不平，这份勇气和魄力值得尊敬。”
“是吧？我都说了，我是为了爱蜜莉雅碳才会这么做的，所以……”
“——所以，”雷姆打断了他，“所以雷姆更要指出，昴阁下真的很让人不省心。”
“欸？”
雷姆直起身，认真地开口道：
“且不说您违反约定私自外出，让爱蜜莉雅大人受伤的事情；王选会议是王国级的重要会议，无关人员是绝对禁止进入的。”
“就算您依靠莱茵哈鲁特大人进入了会场，也应该意识到自己要保持低调，不要闹出太大的乱子，但您却恰恰相反。”
“在整个王国的眼皮底下公然挑衅骑士团和贵族，雷姆很难想象您的下场会是什么样。”
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从眼前可人的女仆口中说出，恰如一柄审判锤砸在昴的心里，为他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不，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
“别说了……”昴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雷姆必须说。”
“——就算是出于好意，您也不该擅自替爱蜜莉雅大人做决定，雷姆并不觉得这样是对她好的表现。”
“您总是喜欢逞英雄，但是您也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尤里乌斯先生已经告诉您这个事实了。”
不，不要再说了……
“虽然雷姆敬佩您的勇气，但也希望您能更加爱惜自己，毕竟……”
不……
雷姆看着病床上的昴，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又不是英雄。”
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再次瘫倒在床上，原本还在寄希望于雷姆的他现在感到天旋地转，世界都在变暗。
房间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街道的喧闹声渐渐弱了些，只有远处的狗吠还时不时出现一两声。
他已经哭累了，与尤里乌斯的决斗中，泪水洒在练兵场的地面上，无人在意地蒸发了。
夕阳斜斜的照在房间内，金灿灿的光芒一寸寸接近病床，昴拉起被子缩了回去。
从什么时候，他连光都已经害怕了呢？
可身上的伤让他行动不便，连躲避阳光都做不到，透过玻璃柜门的倒影，他看清了自己的面目。
那张脸上满是狼狈的淤青，左脸颊处贴上了药膏，即使如此也没能遮掩掉伤痕。
真是丑陋啊。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细数起来，王都那一天是莱茵哈鲁特解决了艾尔莎，宅邸魔兽事件中，他几乎是全程都在拖后腿，最后是菲利斯解决了整个事件。
是啊，雷姆的那颗心已经交给菲利斯了，又有什么理由在这样的情况下站在他这边呢？
而他自己，两次被雷姆追杀，是菲利斯救了他，他却因为心软拦住了菲利斯对雷姆下杀手，最终导致二人被罗兹瓦尔消灭。
如今，在王选会议这个场合下，他又因为自己的发言让爱蜜莉雅难堪，让所有人都远离了他。
一切都是我的错……
昴蜷起身体，让自己隐藏在厚厚的被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