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击退
接连数日，月华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
白天是面包店、大学课堂两点一线的现实，夜晚则是废墟空域里残酷的特训。
现实之中，黄域外围那几名学生并没有收手。他们发现柚叶根本就不是BB玩家，这个高个子女生才是——
便不再明目张胆尾随，但【现实PK】的阴影始终悬在头顶。
月华牢牢记住Gray Shell教给她的预警征兆：走在回家路上，时刻注意匹配列表显示的附近人数；周遭陌生少年反复原地徘徊、拿出终端低头操作，就要提高警惕。
受面孔识别障碍的困扰，她很难记住这群人的五官样貌，只能依靠步态、校服、几个人结伴的组合模式去分辨。
打工时在面包店门口，她不止一次瞥见那几道熟悉的轮廓在街对面树荫下逗留，隔着马路向内张望。铜铃一响，若是客人推门进来，却什么都不选购，只四处扫视店内，那便是最危险的信号。
每一次撞见，月华的心都会往下沉一分。她不动声色把柚叶护在柜台内侧，尽量不让柚叶过多暴露在门口视野，自己则维持那副习惯性热情的营业假面，照常接待客人，内心的弦绷得紧紧的。
柚叶对此浑然不觉，依旧会毫无防备地走到门口整理外摆的货架。月华只能找各样细碎的理由把她叫回后厨。
“烤箱那边新一批面包出炉需要帮忙”“盘点库存还差一部分”，一遍又一遍。她不能说出真相，每一次阻拦，心底都多添一分无力。
空域的训练愈发严苛。
废弃高架的断裂钢梁之间，Lunar Tide反复演练两套完全相悖的生存逻辑。
一套属于治疗者：拉扯地形、持续自我修复、消耗SP维系生命，只求苟活脱身。
另一套，则是为了逼退来犯之敌而准备的底牌——她的五级杀伤必杀［月牙］：通过挥舞手脚形成的月浪型气流远程斩击。
Gray Shell不再一味要求她逃跑。灰色的假想体会模拟黄域外围玩家的围攻套路：数人分方向包抄，优先集火清除治疗目标，分工封锁撤退通道。
“黄域外围这群人，战术谈不上精巧。”Gray Shell在模拟对战的间隙停下动作，碎石从装甲边角簌簌滑落，“他们依仗的是人多，赌对手心态崩溃。
他们笃定纯治疗假想体只会一味逃窜，只要打破这个固有印象，很多时候不用分出生死，就能瓦解他们的进攻意志。”
“但记住，你的杀伤必杀底牌，优先用来撕开包围圈，不是追求击杀。一旦打出实质击杀，就会结下死仇，黄域高层会正式介入，那会是我们都不想看见的局面。”
月华点头记下。月白色的装甲布满一道道模拟对战留下的划痕，同步痛感顺着神经传回现实，每晚登出之后，肩膀、腰背都会残留钝重的酸痛。
她也会忍不住想起那件事——Gray Shell作为被推崇的八级老玩家应该拥有足以碾压绝大多数玩家的力量，却始终拒绝彻底了结敌人。现在她才慢慢理解，这不是软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天夜里，原本约定的训练时间。月华登入空域，却没有看见高架废墟之上那道熟悉的灰黑色身影。
通讯频道弹出一条简短讯息。
【我被别的求助委托绊住。不要独自前往偏僻采集点。如果遭遇遇袭，优先向安全区撤离。】
月华读完消息，站在空荡荡的钢梁平台上，晚风卷起她的月白长裙。
她犹豫片刻。
这些天一直被黄域的阴影压迫，手里储备的BP经过连日训练消耗已经开始吃紧。她不想一味等待别人庇护，想要自己去搜集一部分结晶补充点数库存。
记忆里一处距离安全区很近的浅晶石矿点浮现在脑海，公敌等级低，离主流空域不算远。
“就去一小会儿，速去速回。”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她调转方向，独自离开高架训练场，向着那片晶石矿点进发。
可这正是黄域外围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们依靠【现实PK】手段，断断续续锁定了她大致的活动空域范围。连续多日蹲守，终于逮到她孤身一人、没有Gray Shell陪伴的时刻。
三道敌对假想体的信号毫无征兆从侧面峡谷出口窜出。两攻一辅，分工明确，瞬间封锁住她通往安全区的退路。
“可算逮到你落单了，月亮医生。”为首的红褐装甲玩家语气带着戏谑，“那个灰色的靠山不在身边，看你还能往哪里躲。”
没有多余的交涉，战斗瞬间爆发。
锋利的斩击劈砍过来，Lunar Tide立刻向后急退，掌心亮起［月泪］的银光，不断修复装甲上裂开的伤痕。敌人并不急于立刻击溃她，他们一边进攻，一边在公共频道大肆刷屏。
“失去Gray Shell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乖乖归顺黄域，你这份治疗能力能派上大用处。”
“拒绝的话，今天就让你把点数吐干净。”
他们并不避讳把逼迫、招揽的话语公开，就是要让路过的其他连线者看见：反抗黄域外围，下场便是如此。
Lunar Tide一边拉扯走位，目光飞快扫视四周地形。矿点四周开阔，没有可供躲藏的岩缝。
退路被堵死，持续治疗疯狂消耗她的SP，精神集中度在高压胁迫之下持续跌落，治疗效果也随之不断衰减。
再这样耗下去，等待她的只有点数耗尽，无限EK。
她咬下牙，不再固守纯粹防御。
淡银色的光芒在双手之间汇聚，不再是柔和的治愈月光，那是五级解锁的杀伤底牌。清冷的月之尖牙向着迎面冲来的两名攻击者席卷而出。
突如其来的杀伤手段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就是现在。
Lunar Tide抓住空隙，拼尽全部速度向着安全区方向突围。
但敌方辅助立刻补上牵制技能，迟缓效果缠上她的四肢，突围的脚步骤然被拖慢。眼看就要再度被重新合围。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瞬间。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冲破晶体尘埃疾驰而来。
Gray Shell。
他本该在处理另一桩委托，察觉到公共频道这边爆出的战斗流言，给了对方一笔不菲的点数马上了事赶来。
他没有大开杀戒。冲入场中之后，每一击都精准打在敌方假想体关节、推进组件，瓦解他们的行动能力，并不追求击穿核心造成全损。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在峡谷之间回荡。
“撤出这片空域。”Gray Shell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低沉而冰冷，“这是第二次警告。”
三名黄域外围玩家看见他现身，心底生出怯意。可又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一边节节后退，依旧不忘在频道里散播污言。
“不过就是一个被治疗玩家收买的打手！”
“你们早晚都会被黄之王修理一顿！”
几番交手，三人的行动能力被接连破坏，再也没有继续围堵的本钱，骂骂咧咧逃向登出点，四散逃离这片空域。
硝烟缓缓散去，峡谷之中只剩下Lunar Tide与Gray Shell两个人。
Lunar Tide的月白色装甲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SP几乎彻底枯竭，喘着粗气半跪落在碎石地面上。方才释放杀伤必杀透支了大量精神，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你赶过来。”月华的声音透过假想体传出来，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我应该听你的提醒，不独自跑出来采集结晶。”
Gray Shell缓步走到她面前，灰黑色装甲上还沾着刚刚战斗飞溅的晶体碎屑。
“侥幸这一次。下一次未必会有人及时赶到。”他的语气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是一种沉重的告诫。
危机已经解除，紧绷的精神松脱开来。连日被尾随、被侦察、柚叶被无端牵连的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经历过死里逃生，月华心中那一份想法再也压抑不住。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抬起头，望向眼前沉默的灰黑色身影。
“Gray Shell。”
“我见识过你如何救助走投无路的人。也见识过，很多悲剧仅仅只是因为没有人伸出援手。”
“我不想只做一个被保护的人。我拥有治疗的力量，也已经学会自保的手段。”
“我想和你一起。我们可以一同救助那些和曾经的我一样，在夹缝里苦苦挣扎的独行连线者。”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月华的眼神笃定而认真。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感慨，是经过无数个现实与空域的日夜，反复掂量之后才诞生的心愿。
预想之中的应允并没有到来。
Gray Shell陷入长久的沉默。
峡谷间吹过呼啸的风，心念草碎屑在空中缓缓漂浮流转。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不是断然的拒绝，满是现实层面的为难。
“这件事，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月华微微一怔。
“你看见的只是我出面救援的片段。但这份支援，几乎占掉我绝大部分空闲。”
Gray Shell缓缓说道，“我不能只为你一个人提供帮助。每天论坛里会冒出来一堆新的求助。
有的新人被猎杀，有的被公敌围困，有的被军团压榨。我要筛选委托、确认情况、安排碰面，现实还有课业要应付。我的时间本就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如果多一名同行者，就要开始协调：碰面的时机、委托的分工、遇到危机的时候谁负责掩护、谁负责援护。两个人的节奏很难完全对齐。”
他顿了顿，面罩下的声音带上一丝疲惫。
“还有更现实的一层。一旦我们对外表现成固定搭档，圈子很快就会形成既定印象。
所有人会把你视作我的下辈，视作我的从属。黄域的敌意会加倍落到你的身上，其他军团也会带着目的来揣测我们。
这些，不是口头一句‘想要救人’就可以全部扛过去的。”
他没有拿“羁绊会传递憎恨”当做唯一挡箭牌，但那份埋藏心底的顾虑依旧藏在字句底下。
“我很认可你的心意。你确实拥有救人的能力，也有这份本心。但现在直接结成同行搭档，对我们双方都太仓促。”
月华心口一阵发闷，落空的失落席卷全身，但对方没有彻底封死所有可能性，这又让她没有完全绝望。
“那……难道就只能维持现在这样，单纯的委托人与被委托人吗？”
“也不是必须原地止步。”Gray Shell的语调放得平和一些，“可以试着松散一些的协作。遇上大型、棘手的委托，刚好我们双方都有空，那我们可以临时搭手。
但不做绑定的同伴。我依旧要处理其他大量求助，不能把自己的时间全部捆绑在和你的合作上。”
“与此同时，委托的边界依旧有效。我不会要求你必须响应任何事件，你也不必指望我随叫随到。”
说完这些，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除此之外，我心里还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我见过羁绊催生毁灭的结局。我没办法轻易把另一个人牢牢拽进我背负的旧漩涡。松散的临时协作，是我目前能够迈出的最大一步。”
月华听完，心底五味杂陈。
不是全盘接纳并肩同行的盟友，也不是一刀两断终止一切往来。是一道中间地带，一条狭窄、充满限制的通路。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偶尔联手处理求助，但不会成为固定的同伴。”月华低声确认。
“是这样。”Gray Shell颔首，“如果你觉得这种模式无法接受，我们也可以退回原本纯粹训练委托的状态，一切遵从你的选择。”
空域的风掠过破碎的晶体，气氛沉缓。
月华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他常年独行的外壳之下，愿意退让出来的最大限度。他没有否定她的本心，只是被现实的时间压力，还有旧日留下的心理枷锁牢牢束缚。
“我可以接受。”月华慢慢吐出这句话，“松散协作就可以。我不会强求固定的同行身份。”
Gray Shell轻轻呼出一口气，装甲肩头微微松弛下来。
“那就这样定下。但记住，这绝不代表所有风险就此消失。黄域的敌意、论坛流言、现实PK的威胁，依旧全部存在。”
“我明白。”
短暂的协商到此结束。气氛依旧算不上轻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墙只是裂开一道细缝，远远没有彻底坍塌。
“今天消耗太大，到此为止吧。”Gray Shell说道。
【Burst‑Out】
灰黑色的身影执行登出。
原地只留下Lunar Tide一个人，伫立在空旷的峡谷之中。
四下只剩风穿过岩壁的呜咽。
登回现实，公寓房间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月华瘫坐在椅子上，后颈终端还在发烫。
挫败感沉沉压在胸口，却又不完全是绝望。没有得到想要的完整答案，但至少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门。
她打开二人的通讯窗口，看着对话框里过往的一条条消息。委托、训练提醒、危险预警。往后会多一类特殊的消息：临时协作的求助通知。
另一边，某大学宿舍。
羽化光摘下脖颈的便携终端，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掌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
月华的心意真切滚烫，他不是没有触动。
只是源源不断的求助委托挤压着他的精力，他不敢贸然缔结牢固的羁绊，只能给出这样折中的方案。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喧嚣隔着玻璃窗隐隐传来。偌大的都市，他依旧大多时候只能独自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