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隔雾
峡谷冲突过去数日。
Lunar Tide与Gray Shell维持着那套折中的相处模式:没有绑定成固定同伴,只接受临时松散协作。训练不再有固定排期,通讯消息时常隔很久才得到回复。
羽化光的时间被形形色色的求助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口中“不止Lunar Tide一位客户”,不再只是一句抽象的说辞,在这一段日子里真切地落到实处。
面包店的日常照旧流转。
月华仍然要应付心底那套徒劳的辨认:面孔识别障碍让她抓不住过客的五官,只能依靠步态、身形、细微习惯去比对脑海里那层模糊的侧写。
傍晚客流高峰,推门进来的瘦削青年来来往往,有几个人的轮廓会让她心头轻轻一动,可短暂接触之后又只能归于落空。
她把好奇死死压在心底,绝不上前试探、绝不打探,仅仅是打工间隙一闪而过的内心揣测。
黄域外围的流言还在底层论坛持续发酵。灰壳与月亮治疗假想体的组合被各种版本肆意演绎。
有人称赞他们庇护弱者,也有人炮制捕风捉影的揣测,把松散协作歪曲成从属、契约乃至更深的关系。
月华偶尔趁着打烊空档翻阅匿名板块,每一次看完,都只能合上终端,把纷乱的议论置之不理。
这天夜里,月华本来已经做好登入空域、进行一次临时合练的准备。便携终端静静摆在书桌,等待触发[Burst Link]。
可预想的训练通知没有到来,取而代之是一条简短的推迟讯息。
【临时接手一桩紧急委托。今晚的协作取消,时间另行通知。不要独自去往高危空域。】
没有多余解释。
月华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终端外壳。她已经慢慢习惯这种临时变卦。Gray Shell的精力永远被别处的危机拽走。她收起登入的念头,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回了一句知晓。
而在另一处的无限制中立空间,灰黑色装甲伫立在一片遍布断裂石柱的古老战场遗迹。
空气里还残留着高阶公敌肆虐过后的爆炸余温,碎裂的心念金属碎片散落满地。
对面站着一名靛蓝色调的剑士假想体。
一身偏暗靛蓝的板甲,线条利落干脆,肩甲边缘带着紫之王【Purple Thorn】曾经的制式徽记,只是徽记表面布满划痕,像是被人为反复刮蹭磨损。腰间只横置一把厚重的武士刀,没有华丽的强化外装。
她隶属于紫之王的军团。紫域崇尚武斗荣耀,以征伐、决斗、争夺空域排位为核心,胜利与点数就是军团内部的硬通货。
但Indigo Ronin握起刀刃的初心从不是追逐厮杀与领地。
很早之前,她独自在空域中修行,意外遭到数头高阶公敌合围,假想体装甲大面积崩毁,BP飞速下跌,距离永久退场仅有一步之遥。
就在消亡迫在眉睫的时刻,Gray Shell恰巧途经这片空域,仅仅依靠自身灰壳假想体的双剑外装,孤身站到她的身前。
他以自己的装甲硬生生承接公敌一轮又一轮狂暴攻势,硬生生把濒死的她从毁灭边缘拖拽回来。
那道背影,双剑挡在身前舍身庇护弱者的姿态,深深烙印在Indigo Ronin的记忆之中。
从那以后,Gray Shell就成了她唯一的战斗范本。她反复观摩、记忆流传在论坛里那些稀少的目击记录,模仿他冲锋的节奏、格挡的架势,一心向往那种孤身立于前线,护住身后之人的战斗方式。
可现实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Gray Shell那一对双剑外装、历经无数年月沉淀下来的战场阅历,不是仅有一把单刀的Indigo Ronin能够完整复刻的。
加入紫之军团之后,理念的裂痕一天天扩大。军团下达的任务目标永远是击溃对手、攫取点数、争夺空域功绩;
可Indigo Ronin每一次上战场,总是会优先突进,挡在陷入危险的小队队友身前。为了护住同伴,她屡次让自己的装甲承受重创,擅自脱离阵型多次拖累整体任务的收益。
军团内部质疑声越来越响亮。战士应当追求胜利,而不是为了什么“守护”情节破坏指定好的阵型战术,这是紫域根深蒂固的准则。
分歧累积到临界点之后,Indigo Ronin选择违抗军团指令,拒绝继续执行纯粹以征伐掠夺为目的任务,她想要等对方开口让她离开。
等待她的是军团的处罚判决:“脱离编制,或是缴纳一笔高额点数作为违约赔偿。”
通讯记录浮现在两人之间的虚拟投影上,条文冰冷刺眼。那一笔赔偿数额庞大。
以Indigo Ronin个人持有的储备,一旦全额交出,她自己的点数会被直接掏空,立刻暴露在随时退场的巨大风险之下。
“我不想交出全部家底把自己推到悬崖边上。”
Indigo Ronin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靛蓝色头盔之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可如果不赔付,按照紫域的规则,就算我主动出走,军团依旧可以发布全域追杀悬赏,一个月内把我送到紫之王面前,让她用[判罪的一击]把我彻底杀死。”
Gray Shell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曾经放着武器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遗迹石柱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他的身躯。
“其实很早开始,我在军团就已经格格不入。”Indigo Ronin继续低声诉说,“大家挥剑为了荣耀、为排位、为掠夺更多资源。
我学的是你的战斗方式——站在前面保护人。小队作战的时候我总优先护住队友,换来的只有斥责。他们说我浪费战力,说我不懂紫之军团的荣誉。”
“我心里已经生出离开的念头很久了。只是没有想到决裂会以索要巨额赔偿这种形式落下来。”
“我联系你,不是想要你直接把一大笔点数直接送给我。”她及时补充,自尊心不允许她纯粹伸手索取施舍,“我听说你会接受等价交换。
我可以执行空域的高危公敌狩猎、搜集稀有晶体来偿还报酬。我有战斗能力,我可以干活换取援助,只求帮我扛过这一笔赔偿带来的绝境。”
Gray Shell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肩甲上被刮花的紫团徽记。
“模仿别人的战斗姿态很容易。但不要把范本变成枷锁。”他缓缓开口,“我当时挡在你身前,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不是为了让你把我的打法原封不动照抄,然后拿自己的全部未来去硬扛和军团理念的冲突。”
“紫之王麾下的军团看重决斗荣耀,但这不代表,‘保护同伴’就是一种罪过。只是他们的价值体系里,这份善意,不被计算为功绩。”
他调出一份空域任务清单投影,罗列一系列公敌扫荡、晶体采集的工作。
“我不会直接替你付清全部赔款。”Gray Shell说道,“我可以提供分期式的点数垫付。
你承接这些高危任务,完成一笔,抵扣一部分欠款。任务失败,受伤损耗的BP我可以先帮你兜底。
大概三四次就够了。”
“同时有一条底线。一旦你脱离紫团,不要再以过去的军团身份挑起无谓的私斗。不要把旧军团的仇恨扩散出去。我介入,只是阻止你因为一笔处罚走向永久退场。”
Indigo Ronin肩头微微松弛,重重颔首。
“我明白。我不想再陷入无休止的复仇厮杀。我只是想要可以握刀,只为守护而战的自由。”
委托的框架就此敲定。
石柱之间的风卷过细碎晶体,短暂的沉默漫开。Indigo Ronin握着刀柄,犹豫片刻,终于再次开口。
“还有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之后处理任务间隙,能不能偶尔请你指点我的剑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
“我一直在模仿你的架势,可很多地方始终不得要领。只见过你挡在公敌之前的模样,我很希望能够得到你的指正。”
Gray Shell的装甲微微一滞。
背后双剑的剑鞘在风里发出极轻的金属嗡鸣。
“我的剑术,已经大不如前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藏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窘迫,“这么多年,我大多时候都在防御、拉扯、救人。
很少真正去追求剑士的对决。很多旧的发力、斩击的记忆都在钝化。”
“说句实话,真要一对一放手相搏,现在的我,说不定已经打不过现在的你。”
他并不想在一直将自己视作憧憬对象的人面前展露自己“退步”的一面,心底掠过一丝不愿显露的难堪,不想在她的面前丢脸。
Indigo Ronin摇了摇头,头盔下传出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想要的,并不是一名百战不败的剑术导师。”
“只要站在你的面前,哪怕不交手,只是听你说几句要点,我就会生出一种很难得的安心感。”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古老遗迹空旷寂静,四处只有风穿过石柱的低鸣。
Gray Shell面罩之下呼吸微微一滞。
Indigo Ronin看向那道灰黑色的身影,过往被公敌围困濒死的记忆与此刻眼前的人影重叠。
长久活在紫团严苛的争斗氛围里,处处要比拼胜负强弱,只有在Gray Shell面前,她不必证明自己的强大,不必强求胜利。
气氛慢慢变得柔软,带着一点微妙的、近乎黏滞的安静。
Gray Shell敏锐察觉到氛围正在朝着不受自己控制的方向偏移。他习惯做援助者、做局外人,不习惯承接这份过重的情绪寄托。心底那道本能想要拉开距离的警报响了起来。
他不能直白地回绝对方这份心境,又不想继续浸泡在这样的气氛之中,飞快搜寻一个脱身的借口。
就在这时,手腕佩戴的便携终端恰到好处地震动起来,新的求助讯号弹出界面。
Gray Shell立刻抓住这个契机。
“新的求助委托进来了,有玩家在迷宫区域遭遇公敌围困,情况紧急。”
他语气稍稍加快,主动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指点剑术的事情,之后再看机缘吧。现在我必须赶过去。”
没有留给Indigo Ronin继续说话的空隙。
话音落下,灰黑色假想体周身浮起Burst‑Out的淡白光晕。
“先就此别过。任务清单你仔细阅读。”
微光一闪,Gray Shell直接登出空域,身影骤然消散在遗迹的晶体尘埃之中。
原地只剩下Indigo Ronin独自一人,伫立在断裂石柱之下。
靛蓝色的装甲握着单刀,望着对方凭空消失的位置,一阵无言。方才漫开的那层柔软气氛,随着他的仓促离场,徒然落空。片刻之后,她也启动登出。
荒原的风卷动碎片,空荡荡的古老战场再无旁人。
现实,深夜。
月华的公寓。
她依旧坐在书桌之前,没有登入BB。终端上还留着那条训练取消的通知。她点开底层玩家论坛,一条新的匿名帖子浮现在版面:
有一名原紫团剑士,正在接取大量空域高危任务,似乎在拼命积攒点数,疑似要偿还一笔军团违约赔款。
月华看到帖子,隐约猜到,这便是今晚挤占掉他们协作时间的那桩委托。
原来真的还有许许多多和自己一样,被夹在军团规则、残酷空域之间苦苦挣扎的人。Gray Shell的世界里,她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漫上来。不是嫉妒,更多是一种清醒的认知:那道灰壳的背影,要承载的重量,远比自己所见的更加庞杂。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羽化光回到自己的宿舍楼。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链条依旧发出那道干涩难听的摩擦声。
方才空域那一段微妙的对话还盘旋在脑海。他伸手按了按后颈,熟悉细碎的麻感阵阵传来。
他不是冷漠,只是长久以来,他始终刻意和每一个求助者维持安全的距离,一旦察觉到对方滋生出憧憬、精神寄托一类过重的情绪,第一反应就是后退、逃离。
屏幕上堆叠着Indigo Ronin的任务表单,以及其他好几份未处理求助。梦魇的阴影在暗处潜伏等待。每一次承接别人的绝境,等于又多背负一份旁人的命运。
他能伸出援手,但永远做不到把所有人的苦难一劳永逸地彻底抹平。
面包店的回忆一闪而过。他清楚月华每晚都在那家店铺打工。自己偶尔会过去买面包咖啡,总是刻意挑选人潮最汹涌的时段,避免产生多余对视。
无数人的命运缠绕交织,而他依旧只能保持距离,在夹缝之中伸出一只手。
窗外城市夜色沉沉。
属于黄域的威胁没有消散,Indigo Ronin背负的前路吉凶未卜,Lunar Tide还在学习自保生存。所有人都走在一层薄薄的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