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收钢珠的事，不到一个礼拜就传遍了整栋楼。起因是402的小年轻——就是那个被塞钢珠练“哆来咪”的——在业主群里发了段视频，拍的是周德明坐在电钢前弹那首调子，老头弹得摇头晃脑，手指头在琴键上跟擀面杖似的，但一个音不带错的。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全是“大爷牛逼”“求现场版”“明晚能点歌吗”。
周德明在群里回了句：“点歌可以，自带泡面。”
从那以后，302成了梧桐里7号楼的老年活动中心。八点半准时开门，电钢旁边摆一排小板凳，来的人从最初的我和402小年轻，发展到503的退休女工、201的开出租的大哥、还有隔壁楼闻讯赶来的一个吹口琴的老头。周德明教学方式极其粗暴，上来就让人家弹钢珠，弹不准就骂：“你手指头是借来的？使那么大劲干啥，琴键跟你有仇？”
但没人跟他计较。因为弹完琴，他会从床底下拖出一箱老坛酸菜面，一人发一碗，自己拎着保温杯坐边上，听大家唠嗑。
这事儿本来挺好。直到上个月，周德明的儿子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刚下班，就看见302门口堵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脸拉得跟鞋拔子似的，正跟周德明吵吵。周德明堵着门不让进，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管我吃啥？我吃泡面碍着你了？”
“爸，您血压高，医生说了不能吃咸的。还有，您把这破电钢退了行不行？我给您报个老年大学，正规学，别整天跟一帮人瞎鼓捣。”
“我乐意瞎鼓捣！”
“您乐意？您知道楼下投诉多少回了吗？物业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
我赶紧上去劝架，把周德明儿子拉到楼道拐角：“大哥，您爸那琴弹得挺好的，楼下投诉的是我，我早不投诉了。”
他儿子看了我一眼，压着嗓子说：“我不是反对他弹琴，我是怕他折腾。我妈走了以后，他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我怕他脑子出问题，越折腾越糊涂。”
我说：“您爸脑子好着呢，他现在能扒谱，能教学，钢珠弹得比我都准。”
他儿子不信，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周德明在教402小年轻弹那个拐弯的地方，老头嘴里嚷嚷：“这儿劈一下！你劈得不够劈！重来！”小年轻被他骂得乐呵呵的，又重新弹了一遍。
他儿子看了半天，退回来问我：“那调子……是我妈哼的？”
“嗯，您爸记了三年。”
他儿子不说话了，蹲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抽完站起来：“行吧，我不拦着了。但他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泡面一周最多吃三回；第二，下个月我给他换个静音电钢，带耳机的，不扰民。”
“静音电钢没劲儿。”周德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开大了，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我就爱听那破琴叮咣响，显得热闹。”
他儿子叹了口气：“行行行，您说了算。但泡面……”
“一周四回。”
“三回。”
“成交。滚蛋吧，我这儿还上课呢。”
他儿子走了，走之前往门缝里塞了个信封。我后来才知道，里头装了两千块钱，信封背面写着：买点好琴弦，别老拿钢珠凑合。
但这事儿没完。他儿子回去以后，把周德明弹琴的视频发到了家族群。七大姑八大姨全冒出来了，有的说“老爷子有才”，有的说“赶紧送养老院有人陪着弹”，还有的说“那调子听着像《茉莉花》变调”。周德明的老妹妹直接坐了两个小时公交杀过来，进门就哭：“哥，你咋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钱吃饭？”
周德明端着泡面碗愣在原地：“我胖了八斤，你看这肚子。”
他妹妹不信，把302翻了个底朝天，从冰箱里搜出三盒过期酸奶，从床底下扒拉出半箱泡面，当场打电话叫了辆货拉拉，拉来一冰箱菜和一袋子米面油。周德明拦都拦不住，最后站在楼道里嚷嚷：“我这儿是老年活动中心，不是物资集散地！”
他妹妹走的时候，把电钢音量拧到了最大，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还听见周德明在弹《东方红》——他现学的，为了气他妹妹。
不过闹归闹，静音电钢到底还是换了。新琴送到那天，周德明围着转了三圈，插上耳机试了试，又拔了：“不行，戴着耳机弹，我觉得自个儿像在偷琴。”
402小年轻出主意：“大爷，您把耳机拔了，我们帮您听。您弹您的，我们要是觉得吵，自个儿捂耳朵。”
周德明想了想，把耳机线团吧团吧塞抽屉里了。
上礼拜物业贴了张告示，说要评选“和谐楼栋”，让各家各户提意见。周德明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六十秒的，满屏“哈哈哈”：“和谐楼栋是吧？我提议把电钢搬到一楼大厅，每天晚上八点半，谁想弹谁弹，泡面自理。楼下那帮跳广场舞的要是嫌吵，让他们上来弹，弹准了我就关窗户。”
结果你猜怎么着？广场舞领队真上来了，是个六十出头的大姐，烫着钢丝头，进门就弹了段《最炫民族风》，指法比402小年轻还溜。周德明坐边上听了一会儿，撇撇嘴：“节奏还行，感情不够。你这弹得跟赶集似的。”
钢丝头大姐把琴凳一拉：“那你来弹一个感情够的？”
周德明搓了搓手，弹了一遍他老伴那首调子。弹完了，钢丝头大姐没吭声，从包里掏出一盒饺子放琴盖上：“韭菜鸡蛋的，刚包的。你老伴以前是不是在纺织厂上班？我好像在厂区见过她，老哼歌，一边走一边哼。”
周德明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听过她哼。那会儿都觉得她怪，天天哼一样的调，现在才知道是给你哼的。”
周德明没说话，把饺子盒盖揭开，捏了一个塞嘴里，嚼了两口：“味儿正。明天还来弹不？”
“来。但你得教我那个拐弯的弹法。”
“先交泡面钱。”
“两清。我帮你跟楼下跳广场舞的说好了，以后他们晚上七点跳到八点，八点以后归你弹。”
周德明乐了，转头冲我挤眼：“瞧见没，这叫统战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