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俱乐部开到第二个月，出事了。
周德明记不住谱了。
其实早就有苗头。头一个礼拜教隔壁楼阿姨弹二胡调子的时候，他还能一边听一边在田字格本上画符号，画完就能在琴上弹个七八成。到第二礼拜，他听完了哼声，笔悬在本子上停了半分钟，画了个圆圈，又划掉，改成横杠，又划掉，最后把笔一搁：“你等会儿，我脑子有点乱。”
阿姨以为他累了，倒了杯水。周德明喝了半杯，重新拿起笔，这回画得倒顺溜，可弹的时候出了岔子——他把自家老伴那首调子的拐弯处，跟二胡调子的开头混一块儿了，弹着弹着拐回自家谱子上，拐完自己没察觉，还往下弹呢。旁边503退休女工先听出来了：“老周，你这弹的是孙姐那调吧？二胡调呢？”
周德明一愣，手停琴键上，低头看了半天谱子：“不对啊，我记的是二胡调……”
他把本子翻到二胡调那页，上面画的符号清清楚楚，可他弹出来的确实是老伴那首。周德明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来回翻了三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他把本子往琴盖上一扣，站起来说：“今天不教了，我头晕。”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302里没出来。我在楼下听见他弹琴，弹一段停一会儿，弹一段停一会儿，来回折腾到十一点多，最后啪一声把琴盖合了，再没动静。
第二天一早他堵我家门口，眼睛通红：“你帮我个忙。把老太婆那调子，还有二胡调，还有新记的那几个，全录下来，搁手机里存着。我要是哪天忘了，你就放给我听。”
我说行。当天下午我拿手机把他弹的每一首都录了一遍，周德明坐旁边听，听完了又让我重放，来回放了三遍，他说：“不对，这遍弹得比上回劈得厉害，你重录。”
录到第五遍他才满意。我把音频存进他那个老年机里，又拿U盘备份了一份塞他抽屉。周德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列表，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半天，突然说：“我要是连琴都弹不了了，你把这手机给我，我按一下就能听见老太婆哼的，也行。”
“大爷，您不至于。”
“你不懂。我记性越来越不行了，上礼拜把盐当糖搁豆浆里，前天出门忘带钥匙爬窗户进的屋，昨晚上我连402那小子叫啥都想不起来，光记得他手指头跟牙签似的。”他搓了搓脸，“老太婆那调子我记了三年，现在脑子跟漏勺似的，记一样漏一样。再不想辙，全得漏光。”
我说：“那咱赶紧把那几个新调子扒完，扒完录下来，以后您忘了就听录音。”
周德明点头，但扒谱这事他没法干了——他耳朵还行，记性跟不上了。没办法，我们把402小年轻、503退休女工、口琴老头全叫来，一人分一段，谁记性好谁多担待。周德明坐琴凳上当“总审核”，谁弹完了他听一遍，拍板：“这个音对，那个劈了，重来。”
钢丝头大姐听说这事，从广场舞队里薅了俩退休教师过来，一个教数学的，一个教语文的，俩人把周德明那些圆圈叉横杠翻译成了正经简谱。教数学的老太太说：“周大哥你这套符号系统挺科学，高音画圈低音画叉，跟二进制似的。”周德明嘿嘿笑：“我瞎琢磨的，能用就行。”
折腾了半个月，新谱集整理出来了，一共七首：周德明老伴那首、二胡阿姨老伴那首、广场舞钢丝头大姐自己哼的买菜调、201司机他闺女小时候的摇篮曲、口琴老头下乡插队时听的生产队长吆喝声、503退休女工她妈织毛衣时哼的小曲，还有一首是周德明自己编的——他说是“给老太婆交作业”，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结尾多加了三声响，跟公交车到站按喇叭似的，嘟、嘟、嘟。
谱集印了十本，封皮是402小年轻设计的，A4纸彩打，上面一行大字：梧桐里钢琴俱乐部谱集（第一版），底下小字：主编周德明，全体邻居整理。周德明拿着样书翻了半天，说：“主编俩字写太大了，搁中间干什么，跟遗像似的。”
小年轻又改了一版，把他名字挪到角落里，他才满意。
发谱集那天，社区主任来拍照，让周德明站中间举着本子。拍完了主任说：“周大爷，下个月街道搞重阳节汇演，你们俱乐部出个节目呗？”
周德明问：“给钱不？”
“不给钱，管顿饭。”
“啥饭？”
“盒饭，两荤一素。”
周德明回头跟俱乐部成员商量。钢丝头大姐第一个赞成：“汇演好，我带着舞队去伴舞。”402小年轻说：“我弹《致爱丽丝》行不行？”周德明说：“行，但你别弹劈了，底下坐着几百号人呢。”201司机说：“我弹那摇篮曲，我闺女来给我献花。”口琴老头说：“我吹生产队长吆喝调。”二胡阿姨说：“那我呢？我还没学会一首完整的。”
周德明想了想：“你站我旁边，我弹你跟着哼，哼错了也没事，反正底下人听不出来。”
重阳节那天，梧桐里7号楼钢琴俱乐部上台演了四十分钟。周德明穿了他儿子买的新夹克，头发拿钢丝头大姐的发胶抿得锃亮，上台第一句话：“各位老哥哥老姐姐，我姓周，今年七十三，学琴八个月，弹得不好多担待。但我老伴说了，弹琴跟开公交车一个道理，到站就得停，不能溜车。”
底下笑成一片。他坐下来弹了老伴那首调子，弹到拐弯处劈了一下，底下有人鼓掌，周德明抬头：“别鼓，这儿弹劈了，我重来。”
真重来了。第二遍弹对了，弹完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这首是给孙桂芳同志的，她要是还在，肯定嫌我弹得快。”
台下又笑，钢丝头大姐带着舞队上去跳《最炫民族风》，周德明坐回琴凳上伴奏，弹到一半突然站起来冲台下喊：“老孙！你领舞跑偏了！往左！左！”
台下笑疯了。汇演结束发盒饭的时候，周德明端着饭盒蹲台阶上吃，旁边坐个不认识的老头问他：“你那谱集卖不卖？我老伴也天天哼调子，我想记记不下来。”
周德明把饭盒一放：“不卖。但你把你老伴哼的录下来，下礼拜二来梧桐里7号楼，我教你。”
老头问：“收学费不？”
“一箱泡面。老坛酸菜的，要袋装，别买桶装的，桶装贵，不划算。”
老头掏出手机就开始录。周德明扭头冲我挤眼：“瞧见没，连锁店又开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