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个称呼,自从他的妻子去世之后,他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从这个女儿的嘴里听到过了。
她过去只会喊他公爵大人,用这个身份来向他要更多的金钱和魔药。
尤其那句辛苦了,直接砸碎了这位铁血公爵心头最硬,最冷的那层壳。
他的视线落在了塞西莉亚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上,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了两下,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你的手......”
“教会送来的净化文书,被我用手捏碎了。”塞西莉亚轻描淡写的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擦伤。
“一点小伤而已,死不了。”
格奥尔格突然站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塞西莉亚面前,铁塔般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还是那么惊人,那双紫色眼睛里的冰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去休息。”
他那粗糙常年握着兵器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敢去碰女儿那可怕的伤口,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落下了一句话。
“门外那些教会的杂碎,为父去帮你砍了。”
塞西莉亚的嘴角,终于没能控制住,松动了,漾开了一丝很淡,却是发自内心的笑。
她知道,自己手里这把烂到不行的牌,终于打出了第一张王炸。
“谢谢父亲。”
“那我先退下了。”
她优雅的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过身,迈着沉稳从容的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拉开门,门外是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战战兢兢等着的老管家霍夫曼。
塞西莉亚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消失在了昏暗幽深的长廊里头。
随着塞西莉亚的背影走远,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霍夫曼轻轻的关上了。
“咔哒。”
门锁合上的那点轻微响声,就好像一个开关。
格奥尔格脸上所有复杂的、温情的情绪一下子就沉淀了下来,重新换上了那副统领千军、杀伐果断的铁血面孔。
“霍夫曼。”
“老奴在!”管家一个激灵,赶紧深深的弯下了腰。
“她最近,很不一样。”格奥尔格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暴风雪肆虐的漆黑夜空。
霍夫曼后背的冷汗马上浸湿了衬衣:“是......大小姐今天,气度惊人。”
“老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您年轻时候的影子。”
“长大了,知道亮出牙齿咬人了。”
格奥尔格眯起眼睛,手指猛的捏紧了窗台的边缘,坚硬的黑曜石窗台,居然被他硬生生的捏出了五道清晰的指印。
“传我的手令给暗鸦。”
“马上派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给我紧紧的盯住旁支的庄园。”
“弗里德里希这两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一辆给他家送菜的马车,也得给我把车底板都掀开来查个底朝天!”
格奥尔格慢慢转过身,紫色的眼底翻涌着骇人和毫不掩饰的杀机。
“还有那个叫汉斯的仆人。”
“敢往主子的茶里下毒,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去,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的都给敲碎了,扔到后山的兽栏里喂那些食腐狼。”
“动作都给我做干净点,别让我女儿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霍夫曼后背的汗毛根根都竖了起来。
公爵大人,这是要来真格的了!
旁支那帮利欲熏心的蠢货,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想要算计的,到底是个多么恐怖的存在。
“老奴遵命!”
霍夫曼深深鞠了一躬,领了命令之后不敢有半点耽搁,脚步匆匆退出了书房。
一股肃杀的气息,顺着他离开的脚步,迅速地向整个罗森海姆主宅的阴影深处蔓延了开来。
一张由公爵亲手编织的、专门用来绞杀旁支的漆黑大网,已经在风雪之中悄悄的拉开了。
在寂静的书房里头。
格奥尔格自己一个人,站在那盏幽蓝的魔法灯下面。
他慢慢走到书架的最深处,伸出那只布满了伤痕的粗糙大手,轻轻的抚摸着那块盖着画像的、冰冷的黑色天鹅绒布。
“艾琳娜......”
男人低沉到极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足以压垮钢铁的疲惫和沙哑。
“咱们的女儿,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刚刚看着我,分析局势时候的那个眼神......简直,简直就和你当年决定要嫁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
“塞西莉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罗森海姆家族的时代,今天就完全结束了。”
男人那冰冷又刻薄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议事大厅里面回荡着。
大理石的地面上,鲜血和蜘蛛网一样的蔓延开来。
原主瘫坐在血泊里,她身上华贵的长裙已经被撕破了,两只手也被两个圣殿骑士用力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舅舅!”
“我可是你的亲侄女啊!”
“你为什么要带着教会的那些走狗进来?!”原主歇斯底里的尖叫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都是。
“亲侄女?”
“就你,也配跟我攀亲戚?”穿着一身华丽礼服的弗里德里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讥笑。
“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好父亲,现在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在北境的雪原里变成一具碎尸烂肉了。”
“把家主的印信交出来,我说不定还能跟审判长大人求个情,给你留个全尸。”
“你撒谎!”
“我父亲可是传说级的强者!”
“他怎么可能会死!”
“传说级又怎么样?”
“喝了我亲手调配的无光之水,他就算是传说,也得乖乖的给我变成一滩烂泥。”弗里德里希有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拖下去!”
“把这个家族的耻辱给我扔进修道院的地牢,让她也尝尝圣光炙烤是什么滋味!”
“放开我!”
“你们这群强盗!”
“都给我放开......”
惨叫的声音慢慢的就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开始崩塌了,头顶的天花板也轰的一声碎裂开来。
废墟从天上不停的掉下来,原主绝望的抬起了头。
她透过已经裂开的穹顶,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夜空,是一双特别巨大、而且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如同在看棋盘上的一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