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具体怎么死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最后一秒,我还在等外卖。手机屏幕上是那家麻辣烫的取餐码。再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等我再有意识时,四周又黑又暖。
没有手脚,没有身体,像被人裹进了一团温热的梦里。耳边传来“咚、咚、咚”的轻响,又稳又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心跳。
一个孩子的心跳。
很弱,很小,却固执得厉害。一下,一下,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我意识都跟着发麻。
我试图动一下,动不了。想看,也看不见。我像被锁进了一个很窄的盒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只能感觉。
感觉冷。感觉饿。感觉一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又潮又沉的孤独。
后来我知道,那是我宿主的感觉。
一个小女孩。三岁。住在维尔兰王国最偏僻的西偏殿里。没有玩伴,没有乳母。连送饭的仆人,都是把木盘放在门口就走,敲两下门,像在喂一只不配见人的野猫。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长相。我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的一天。
“今天又下雨了。”
“面包好硬。咬得我牙疼。”
“没有人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又像怕没人听见。我一开始只是听着。穿越者守则第一条,能装死就装死。尤其在你还没搞清自己是鬼是人还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
直到那天傍晚。
雨下得很大。风从旧窗的裂缝里钻进来,把她的睡裙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没躲。就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朝门,两只小脚悬在半空,冷得发青。
“有人吗?”她小声问。
没人应。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整个人蜷得更小,像颗被丢在墙角的小石子。
“谁都好。”她的声音更轻了,哑得像磨出来的,“有人吗?”
我还是没应。
可她的心跳忽然变重了。一下一下,像在撞我。那些孤独、期待、害怕,全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漫出来,又酸又重,把我浸了个透。
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然后开口了。
“有。”
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谁、谁在说话?”她左右乱看,小脸惨白。
“你身体里。不用找了。”
她愣住。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把小手按在胸口上。掌心贴得很紧,像是想摸到我。
“你……住在这里面?”
“嗯。”
“一直住在这里吗?”
“以前在睡觉。今天才醒。”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外头的雨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整座宫殿都打碎。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从没笑过似的小心。
“太好了。”她小声说,带着点颤,“我也有陪着的人了。”
我忽然有点后悔开口。
这不该是我该管的事。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而这个小女孩,已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我”当成了她唯一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跳下椅子,光着脚在地上蹦了两下。又跑到门边,又跑回来。最后停在房间中央,仰着小脸,像在找我的方向。
“你能一直和我说话吗?”
“你不许再睡觉了。”
“你能看到我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憋了三年没说过话。我一个个应着,到最后,她忽然问:“你有名字吗?”
“程夜。”
“程夜……”她皱起小脸,“好难念。像男孩子。”
“我本来……”我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跟一个三岁孩子解释性别,和跟一块石头解释风没什么区别。
“你就当我是另一个你吧。”我说。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另一个我?”
“嗯。”
“好!”她重重地点头,像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答案,“那你是另一个我。我是现在的我。我们一直在一起。”
她爬到床上,把薄被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大眼睛。屋子里黑极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像冻在薄冰下的两片湖。
“另一个我。”她小声念着,像在吃一颗很甜的糖,“我有另一个我了。”
那语气天真得过分,软得让我这种死了的人都有点受不住。
“睡吧。”我说。
“你会一直在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这才安心地闭上眼。小身子蜷成一团,呼吸慢慢变轻。窗外雨声依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那股泡过旧砖的潮味,又冷又缠绵。
我待在她身体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开始的局促,慢慢变得平稳。
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可我知道,我终究是个外来者。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男大学生,死了,不乖乖上路,反而缩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里当起了“另一个我”。
这算什么?
我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外头的雨忽然小了。她的呼吸彻底慢下去,像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深水。而我,也在那阵困倦里,慢慢合上了意识的眼。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
也是从这天起,我成了她世界里的“另一个我”。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句“另一个我”,她真的会记一辈子。
更没想到,她会为了把我从“另一个我”变成“妹妹”,然后变成她的“所有物”,一步步走到最疯狂的那条路上。
而我,只能看着她,从一个缩在雨夜椅子上的三岁小女孩,变成后来那个,让我害怕到骨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