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这座王宫叫银枝宫。
维尔兰王国位于艾尔德兰大陆的西北,三面环山,一面临着灰蓝色的内海。王都建在一片高地上,城墙由白岩砌成,远远望过去,像覆着永不会化的雪。而银枝宫就在王都的最高处,七座尖塔高低错落,塔顶嵌着星纹石。据说到了夜里,石头会吸饱月光,泛出银白色的光,像从天上折下来的一截枯枝。
可我从没在夜里看清过它。
她住的地方太偏了。西偏殿。严格来说,那甚至不算一座殿。只是贴着旧宫墙搭起来的一幢矮房子,灰扑扑的,藏在一大片野生的银叶蔷薇后面。窗户开得高,又窄,看出去的天空总像被割成一条一条。地上铺着旧石板,潮气从缝里渗出来,终年不散。
她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
一个人。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国家的王室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个公主,再不受宠,也不至于连个照看的人都不配。后来我慢慢从她和老女仆偶尔的对话里拼凑出一点真相。
维尔兰王室,是个很“满”的地方。
国王奥古斯都·维尔兰,前前后后娶了九位王妃。有的出身北方军侯家族,有的是南方富商之女,还有的来自教会旁支,甚至听说有一位曾是南方小国的贵族。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迎进银枝宫,像是为了填补王座后头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王子有八个。
八位王子。八种势力。八个一母同胞或同父异母的兄弟,在这座以“光之血统”为荣耀的宫殿里,从小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大王子沉稳,二王子阴柔,三王子野心外露,四王子骄横,五王子残了腿后愈发偏戾,六王子和七王子、八王子年纪小,却也已经学会在宴席上说大人话。
而她,是第九个孩子。唯一一个女儿。生母是第九位王妃蕾蒂娅。南方小国出身,据说很安静,像片落进深宫里的影子。可这片影子在生下她之后,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没人提她去了哪里,也没人敢再提她的名字。
她像从一出生起,就成了这宫廷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
王后梦碎,母族势微,国王只在她出生时看过她一眼。然后就把她丢到了西偏殿。像处理一件不合时宜的礼物,既不好扔,也不想看。
可这些,她都不懂。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她只会趴在窗边,看那些偶尔从宫道上走过的侍女,看她们穿着深灰色的长裙,裙摆拖在雪里,像几尾游过雾气的鱼。
“她们要去哪儿?”她问我。
“不知道。”我说。
“我也想去。”她小声说。
“外面冷。”
“我不怕冷。”
她是真不怕。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那天早上,她趁送饭的老女仆没来,自己推开了殿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涩的响。像这扇门已经太久没从里面被推开过了。
外头是条很长的石廊。灰白色的柱子高高立着,柱身上缠着半枯的藤蔓,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天很亮,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发脆,吸进鼻子里像含了一口细碎的冰。
她光着脚站在门口。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露出半截冻得发青的小腿。她也不缩,只是仰起脸,看那些从塔尖斜伸出来的星纹石,在晨光里亮得像烧白的银。
“好高啊。”她小声说。
“你以前没出来过?”我问。
她摇摇头:“有个看护我的老女仆,说外面危险。会被看见。”
“现在呢?”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她不来好久了。”
我沉默了一下。她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个三岁的孩子。像是早就接受了自己被丢下这件事。不是不疼,是疼了也没人看,就不想再疼了。
她沿着石廊慢慢往前走。脚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像怕吵到谁。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停下,躲在根柱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主殿前的一片空地。雪被扫过,露出灰白色的地面。几辆马车停在西侧,车身上印着银色的鹰与月纹。十几个侍从正来来往往,搬着箱子。有个人站在台阶上,没动。背挺得很直。披着深蓝色的厚呢披风,领口一圈灰狐毛,腰间悬着剑。他离得远,看不清脸。
“那是我父王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父王长什么样?”
她没答,只盯着那个背影,眼睛睁得很大。
“为什么觉得是他?”我又问。
“因为他的背很直。”她说,声音很小,像在回忆什么,“以前那个女仆说,国王的背永远都是直的。像剑一样。不会为任何人弯。”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银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到了脸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看着。直到那个人转过身,走进主殿,再没出来。
她一直没动。像在等一个注定的、不会发生的回头。
后来她自己先站直了。小身子挺了挺,像在模仿那个剑一样直的背影。然后她转过身,朝我“看”了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点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光。
“可能不是。”她小声说,“父王有很多儿子。不会来西边。”
她说得好像很懂。
我忽然有些发闷。一个才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用“他不会来”来宽慰自己了。这种早熟,比哭闹更让人难受。
她慢慢往回走。风把她的脚印吹淡,薄薄的雪渣沾在她的脚底。她走得不快,像在数自己的步子。快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廊空荡荡的。主殿的尖塔在云下泛着冷白。像一柄柄倒插在地面的剑。
“我们夏天再出来吧。”她推开门,小声说,“外面太冷了。”
“好。”我应她。
她回到屋里,爬上那把旧椅子,把脚缩起来,用睡裙盖住。她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扇被风摇动的窗,像要把外头的世界重新关在眼睛外面。
我待在她身体里,听她心跳慢慢稳下来。像被什么轻轻放下,又像还在轻轻悬着。
那时我以为,她对父王的期待,不过是一个孩子懵懂的本能。过些日子就会淡。等她长大,就会明白,有些人从不会回头。
可我没想到,她记住的,并不是“父王不会来”。
而是“我的背也要像剑一样直”。
因为只有这样,等到我也看向她的时候,她不会让我看见她弯下去的样子。
这个孩子,比我想的还要倔。也比我想的,还要让人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