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第三天给我取的名字。
那天早晨,她替我梳头。我坐在镜前,她站在我身后,梳子一下一下地穿过长发。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梳理一捧随时会断的银丝。镜子里映着两张脸,一大一小,一模一样。她的下巴几乎能搁在我头顶。她的肩膀比我宽出一指。她穿着深灰色的旧裙,我穿着她给我挑的白裙。镜中的两个人,像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枝,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你的头发比我的软。”她忽然说。
我没应。只看着镜子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它们太像了。像到我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我。
“我以前总想,”她继续说,梳子从发根慢慢滑向发尾,“等你有身体了,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什么?”
“给你取个名字。”她把梳子放下,两手搭在我肩上。镜中,那双手小小的,却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她的指尖慢慢收拢,像在确认我肩膀的宽度。
“我不是有名字吗。”我说。
“你没有。”她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说错话的孩子,“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叫什么。你只说你是另一个我。后来我叫你妹妹,你就应了。可那只是称呼。不是名字。”
我沉默了。她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没告诉过她。那时候想的是,说多了也没用。一个三岁小孩,听了也记不住。后来想的是,反正也走不了,名字在这具身体里又有什么用。再后来,就忘了。
“我想了好久。”她继续说,弯下腰,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她的脸贴着我的脸,镜子里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像一朵花贴在另一朵花上。
“从开始做你的身体那天起,我就在想了。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就坐在那间暗室里,一边给你铺骨,一边想。想了好多。什么名字都想过。”
“比如?”
“星儿。月牙。小银。还有……妹妹。”她轻轻笑了一声,“可那些都不够好。不够像你。”
她的手从我肩上慢慢往下滑,越过锁骨,停在心口。那地方,心跳得很急。像有只小东西在里面撞。她感觉到了,于是笑得更深。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她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又轻又软,像从梦里流出来的。
“艾莉尔。”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电了一下。
“什么?”
“艾莉尔。”她重复了一遍,慢慢直起身,看着镜中的我。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从冰里烧起来的火。
“艾莉薇娅的艾,加上莉尔。莉尔,是我自己给自己取过的小名。小时候没人叫我。我就在心里偷偷叫自己莉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把莉尔给你。你是我的一半。我的名字,也该分你一半。”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给我取了一个名字。用她自己,用她最私密的那个小名,拼成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妹妹”。
“这名字不适合我。”我哑声道。
“很适合。”她摇头,把手重新按在我胸口。那里,心跳得更快了。像在回应什么。
“艾莉尔。”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像怕惊碎什么,“你看,我叫你的时候,你的心跳就变了。它认得这个名字。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
“那是你做的身体。”我说,“它只是跳。”
“不。”她笑,把脸重新贴回我耳侧。她的呼吸扫过我的颈窝,暖得发痒。
“它在认你。就像我认你一样。”
她说着,把梳子重新拿起来,继续替我梳头。一下,一下。镜中的两个人,一高一矮。她像一个给自己妹妹梳头的姐姐。专心。安静。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以后你就叫艾莉尔。”她说,像在宣布一件已经定下的事。
“我不同意。”
“没关系。”她笑,声音又轻又甜,像在哄一个嘴硬的孩子,“你叫久了,就会习惯的。就像你以前不习惯我叫你妹妹。可现在呢?我一叫你妹妹,你就会应。是不是?”
我没应。可我知道,她说得对。她说“妹妹”时,我的意识总会先动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那是十几年泡出来的本能。改不掉。现在她又给了我一个新名字。一个更短的、更软的、更像她的名字。她不是在给我取名。她是在把我一寸一寸地拉向她。
“艾莉尔。”她又叫。
“我说了——”
“艾莉尔。”她打断我,语调温温的,像在给一只不肯安静的小猫顺毛。
“你听,多好听。”她把梳好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我的后颈。那里很白,很细。她低头,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就是艾莉尔了。”她说,声音贴在我后颈上,又暖又黏,“我一个人的艾莉尔。”
我闭了闭眼。镜中的那个人,长得和她一样。矮一点,瘦一点,软一点。头发银白,眼睛灰蓝。那张脸,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应该是她的妹妹。
而她,就在我身后。笑得那么满足。像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她做了这么多年的那幅画里。
从那天起,她开始只叫我艾莉尔。
“艾莉尔,来喝汤。”
“艾莉尔,你头发又长了。”
“艾莉尔,你冷吗?”
“艾莉尔,靠着我。”
她一声一声地叫。像在给这具身体上最后一道锁。每叫一次,我就觉得自己离“自己”远了一点。那个名字越来越像上辈子的事。模糊。遥远。而“艾莉尔”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像她亲手缝进我骨头里的一根线。只要她一拉,我就会应。
我开始怕听她叫那个名字。
可更怕的,是有一天,我真的会习惯。
后面基本没什么想法。差不多到30多章就能结束了。不过想了挺多的结局。打算挑个最好的,剩下的全当if线吧,还有一点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