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双手是我的。
它们太小了。白得晃眼，十根指头又细又软，像春日新抽的嫩枝。我试着握拳，骨节使不上力，连指甲掐进掌心的痛都轻飘飘的，像隔了层雾。
但最让我没法适应的，是头发。
银白色的，像月光泡过，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散在枕上，像一大片不属于我的丝缎。我睡觉时总被它缠住，翻身时扯得头皮发疼。后来我学会了，先把它拢到一侧，再用胳膊压住。可一睁眼，还是满床都是，像这具身体自己会长出更多。
我下床时，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一小片云上。腿是软的，胳膊也是。这身体轻得让我心里发虚。我走了几步，便看见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只有小小一只。
银白色的长发垂散着，把肩和大半截手臂都遮住了。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像从艾莉薇娅的脸上直接描下来的一笔。眉还是那样弯，眼睛还是灰蓝色，可整张脸比她更小，线条更细，更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从她影子里走出来的小人。
我伸手碰了碰镜面。里面的人也伸出手。那手比艾莉薇娅的小了一号，每一根指头都像用白蜡细细捏出来的。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细得吓人，仿佛用力一握就会碎。这哪里是个男人会有的身体。
“你在看自己。”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光里。她慢慢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离得那么近。镜子里同时映出两张脸。她的，和我的。一模一样的银发。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只是她高一些，我矮一点。她的肩宽一些，我的窄下去。她像个真正的姐姐，而我，像她还未长成的胞妹。
“是不是很漂亮？”她弯下腰，把下巴搁在我肩上。镜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像从同一片雪里裁出来的两个人。
“太小了。”我哑声道。
“就是要小呀。”她笑，伸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动作轻得像在抱一捧会化的雪，“这样我就能把你整个人都圈住。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抱得住。”
我缩了一下。这身体太敏感了。她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温度像火一样漫进来。我想推开她，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那手也太小了。小得连她的一只手腕都攥不紧。
她察觉到了，笑得更深。她慢慢把我的手拉起来，贴到她自己的手掌上。两只手并排放在镜前。她的大一点，我的小一点。连指甲都像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只是我的小了一码。
“看。”她小声道，像在展示什么珍宝，“你连手指都比我短。多好啊。像个小妹妹该有的样子。”
“我不是你妹妹。”我低声说。
她没生气。只把手指慢慢插进我的指缝，轻轻扣住。那动作又稳又慢，像在给什么上锁。
“你又说傻话了。”她侧过脸，亲了亲我的发顶。嘴唇很软，带着点温热的湿意。我全身都僵住了。像被什么极细极密的网从头罩到脚。
“你不喜欢这身体吗？”她问，像在问我喜不喜欢她送的第一件礼物，“我觉得很配你。又轻，又小。我抱着的时候，刚刚好能把你整个搂进来。你以前总说，我太冷了。可这身体是暖的。我试过了。她的心跳，和我的会慢慢变成一样的。”
我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就在我耳后。那声音又轻又黏，像雪化成水，从耳廓往心里淌。
“你从哪里开始做的？”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先从骨头。”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讲一具身体，“取我后腰上的一小块。磨成粉，混着魔核和血，铺成最里面那层。再是肉。用我的血，混着养了半年的银苔和月露，一点一点敷上去。等它慢慢长出形状，再往上加皮肤。皮肤最薄，我做坏了好几次。每次裂开，我都要重新补。我跪在那儿，一针一针地补。有时候天快亮了，我就和它靠在一起睡一小会儿。”
她的手指沿着我的手腕慢慢往上。像在摸一具她亲手做的瓷器。
“头发是最慢的。”她继续道，像在讲一个做了太久的梦，“一根一根种进去。用我的发作引。刚种下时，它还是短的。后来就长了。越长越长，比我的还软。我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去摸。”
我睁开眼。镜子里，她的手已经停在了我的颈侧。那里有我的脉搏。跳得很快。像只被攥在掌心的小鸟。她的脸贴在我耳边，笑得像要把自己融进来。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每一寸，每一根头发。你本来就是我呀。”
我喉头发紧。想反驳。想说“我是程夜”。可镜子里那张脸，比她更小、更白、更像她。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我到底还是不是我了。”我哑声道。
她眨眨眼，像听见一个特别傻的问题。
“你当然是你。”她笑着，把脸埋进我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你是我妹妹。一直都是。”
我没再说话。只望着镜中那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笑，一个空。那具身体太像她了。像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认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