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
也许是汤水里那些东西起了效,也许是我自己不甘心一直瘫着。总之,七八天之后,我已经能扶着墙从内殿这头走到那头。步子还虚,但不再三步一软。只是这身体太薄,像纸糊的。风一吹,膝盖就发酸。她每次看见我扶墙,都要过来,把手虚虚地伸在我腰后。不碰,就那么跟着。像护着一团随时会被吹散的雾。
那天午后,她坐在窗边给我念书。还是那本旧文法,念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歪头看了看窗外。
“艾莉尔。”她叫我。
“嗯。”
“你想出去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这个。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她笑得很平,像随口一问。
“可以吗?”我问。
“可以呀。”她合上书,站起身,朝我伸出手,“我陪你。就一会儿。今天没风。”
我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那手比我大一圈,白而薄,指节分明。我没握上去。自己撑着床沿站起来。她也不恼,只把手收回去,笑着站在旁边等。等我站稳了,她才跟上来,走在我身侧,半步不落。
外头果然没风。天是灰白的,厚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雪,偏偏没落。空气冷而干,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细碎的冰。我踩在石板地上,脚底凉得发麻。这具身体太薄了。冷气像针,从脚底一直钻到膝盖。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冷吗?”她立刻察觉到了,弯腰就要来抱我。
“不冷。”我退了一步。
她停住。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总逞强。”
她带我在殿后的旧廊里走了一小段。那条廊子不长,灰白的柱子撑着一截旧顶,廊下堆着些没扫净的雪。她走在我外侧,替我挡着风。经过那几株银叶蔷薇时,我停了一下。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冰凌,像一串串细小的银针。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开春就开了。”她说,语气很轻,“到时候我给你摘一枝。你说过,想别在头发上。”
“我什么时候说的。”
她偏了偏头,笑得有些狡黠:“小时候。你在窗台上摆过一朵。你说,等你有身体了,要别在头发上。让我也看得到。”
我怔住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她那时候才几岁,坐在窗边,对着一朵还没开的银叶蔷薇说傻话。那时候她还以为我是“另一个我”。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要给我做身体。
“你连这个都记得。”我低声道。
“你的事,我都记得。”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她伸手替我把滑下来的辫子重新理好,指尖擦过我的耳廓。那动作太熟了。熟得像做过一千遍。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比来时更慢。不是累。是心里堵。她总这样。用最轻描淡写的话,把那些年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像在给我看一本日记。那日记里全是我的影子。每一页都浸着她的等待。我翻不动。也躲不开。
那天夜里,她睡着后,我醒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蜷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腕上,像怕我半夜跑了。她的呼吸很浅,很稳。我借着月光看她。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的鼻梁。还有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大了一号。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抽回了被她握着的手。不是想走。只是忽然觉得,这只手太轻了。轻得不像我自己的。这具身体太小,太白,太像她。连骨头里都像浸着她的温度。我住在这儿,像借住。可她从没说过“借”。她只说“回来”。
回来。回到哪儿?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我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因为说了也没用。她不会信的。她从一开始就不会信。
她只信她自己看见的:一个和她长得一样、小一号的妹妹,睡在她身边。那就是全部。
我躺回去,望着黑暗的帐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像根细刺,扎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可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我意识很深很深的地方。
如果我一直不走呢。
如果我就这么活下去。做她的艾莉尔。陪她说话,让她梳头,让她抱着睡。等她再大些,等她登基,等她什么都拥有了——也许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空了。也许她就不会再想着把我融回去了。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后我闭上眼。没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叫我。
“艾莉尔。”她侧过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就先弯起来,“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手好凉。”她握住我的手,哈了一口气。那热气软软地扑在我指节上。
“今天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就喝蜜汤。”她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背,银白如瀑。她回头朝我笑。那笑容又轻又满,像整个冬天里唯一不会化的一片雪。
“艾莉尔,我们今天也在一起。”
她每天都这么说。像在给什么上锁。一天一道。温柔得让人无从挣扎。那锁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可它比铁链还紧。因为它锁的不是手脚。是“离开”这个念头本身。
而我,竟开始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