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我能走到外间了。
说是外间，其实就是内殿门口那段短短的廊。廊下有一排旧窗，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我扶着窗台走到尽头，再走回来。她给我铺了一条毯子在廊道上，怕我脚冷。毯子是她小时候用过的那条。边角磨得起毛，颜色洗得发白。她把它铺得很仔细，像给什么重要的人准备红毯。
“你就走到这儿。”她说，“再往外风大。”
我点点头。可我心里知道，这段廊的尽头，就是一扇通向外面的门。那门很旧，铜环上生了绿锈。她从不锁它。只是每次我靠近，她就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站在我身后，笑着问：“要出去吗？”
“没有。”
“那我陪你站一会儿。”
她就那么站着。不催我回去，也不让我走。像在等我自己明白：门外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有天下午，她去了前殿。是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她走之前，把我安顿在内殿最里的那张椅子上，又在我手边放了杯温水，在膝上盖了条薄毯。叮嘱了三四遍才走。门合上之后，整个偏殿忽然安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走得慢，但稳。穿过内殿，走过外间，一直走到那扇门前。铜环上的绿锈蹭在手心里，又粗又凉。我把耳朵贴上去。外面有风。风里有很远的人声，像隔着几层墙传过来的。模糊，但真实。
我伸手去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猛地灌进来，扑在我脸上，像一巴掌。我的眼睛一下就酸了。外面是条旧石阶。阶上覆着半化的雪，湿漉漉的，往远处延伸出去。远处有宫墙，有塔尖，有灰蓝色的天。天那么宽。宽得我有些发晕。空气里有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殿里那股旧蜡与干花的甜腐味完全不同。冷，但干净。
我整个人都僵在门口。不是冷。是那种扑面而来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风里有声音。远处的塔尖上有鸟。石头缝里有青苔。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我从没见过。因为我从来只在她的眼睛里活着。
“艾莉尔。”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稳。像从很远的雪里飘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慢慢回头。她站在内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解开的披风。发丝有些乱，像是跑回来的。她看着我。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我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的样子。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慌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平静。像她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走到这扇门前。所以她才从不锁它。所以她才让我在廊下散步。所以她每一次听到我说“想出去”时，都只是笑一笑。因为在她眼里，我从来就走不远。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那扇门重新合上。动作很慢，却没有一丝犹豫。门合上的瞬间，屋里的光暗了一半。
“外面冷。”她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我知道。”
“你只穿了薄裙子。”
“我就看看。”
“看看。”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然后她低下头，把披风重新给我拢上。那手停在我肩上，停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她在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子。可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抖。
“你刚才，”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想走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抬起眼看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又被她死死压着。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可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薄得透明。
“外面不好。”她说，像在哄我，又像在说服自己，“外面没有暖炉，没有蜜汤。没有人给你梳头。没有人记得你怕冷。你在这里，什么都有。你要什么都行。”
她把手从我肩上收回去，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
“你以前说，你想看海。”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在光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记得。”我说。
“等春天来。”她转过脸，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软又好看，像小时候那个趴在窗边看雪的小女孩，“等雪化了，路好走了。我带你去看海。真的。就我们两个。”
她说“就我们两个”时，语气很轻。可我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埋着一条线。一条她画了好多年的线。线的这头是她，那头是我。中间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
“好。”我说。
她笑了。笑得更深了些。然后她走回来，牵起我的手，领我回到内殿。她把毯子重新给我盖好，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那扇门从没被打开过。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抱得更紧。
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圈在她怀里。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她的呼吸很浅，可心跳很快。快得像在追赶什么。我没挣。也没说话。就那么由她抱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哪儿也别去。”
我没应。
“你答应我。”
她的手臂又紧了紧。紧到我有些喘不上气。那力气里有一种熟悉的、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东西。怕。铺天盖地的怕。像她三岁那年在雨夜里问“有人吗”时的怕。只是那时候她怕的是没有人来。现在她怕的是人来了，又要走。
“我哪儿也去不了。”我最后说。
她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她把脸埋进我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满足。一点失而复得。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像糖泡在水里，慢慢化开。
“对。”她轻声说，像在给什么盖章。
“你哪儿也去不了。”
“因为你是我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黑暗的帐顶，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那扇门离我只有几步远。可我知道，从今以后，它不会只是一扇门了。它会变成一道线。一道她画在我和她之间的、看不见的线。我若靠过去，她就会从梦里醒来。然后笑着，把我牵回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自己也不想靠过去了。
而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她抱着我的时候，我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么僵了。它开始习惯。开始认。开始在她怀里慢慢放松。像被驯服一样。
我怕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