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偏殿里安静得不太正常。
她依然每天出门。有时早，有时晚。有时带回一身烟味，有时带回一靴底的泥。可回来之后，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她不再说“快了”。也不再说“再等等”。她只是安静地喝水，安静地换衣，安静地坐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的鸟。
可我知道，她没在歇。
因为她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动。在我手背上画着什么。横。竖。勾。一笔一笔。像在写字。又像在画什么图。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可她的脑子没有停。我能感觉到。胸口那根线一直在跳。不规律。忽快忽慢。像她的心思，一直没落下来过。
有天午后，她难得没出门。她搬了一把椅子到窗边，坐在那里晒太阳。难得的冬阳。薄薄的。淡金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衬得近乎透明。她闭着眼。仰着脸。银白的发丝被光照得发亮。像融化的月光。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下巴更尖了。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清。她太累了。累得连骨头都在往外撑。可她从不说累。她只是笑。
“你今天不出去？”我问。
“今天歇一歇。”她睁开眼。偏过头看我。那目光很软。“陪陪你。”
她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像那天在窗边，问我要不要出去散步时一样。我没犹豫。走过去。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她握住。很轻。然后把我拉过去。让我坐到她膝上。这具身体太小了。坐在她膝上时，头顶刚好到她下巴。她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两只手环在我腰上。松松的。像一条不紧的腰带。
“就这样待一会儿。”她说。声音闷在我头顶。很轻。“就一会儿。”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又移到她的手臂。屋子里很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她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比平时更慢。更沉。像在休息。又像在攒着什么。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臂在我腰上微微收了一下。像在等。又像在忍。我低下头。看着她环在我腰上的手指。十根。细长。白皙。指节分明。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这双手。做过多少事。取过多少血。剪过多少发。又杀过多少人。可它们抱着我的时候。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在抱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怕。”我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了。她把下巴从我头顶移开。低下头。嘴唇贴了贴我的发顶。很轻。一触即离。
“怕就对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可那笑很薄。“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你不怕我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听出了那层意思。她怕我习惯了。怕我不再反抗。怕我变成一个真正的、不会想走的“艾莉尔”。因为那样的“艾莉尔”，就不是我。就不是那个会在夜里偷偷把手抽回去的人。就不是那个会在雪地里写“我不想写这个名字”的人。就不是那个她拼了命也要拉出来、怕他跑了、又怕他不跑的人。
“你不会。”我说。
“不会什么？”
“不会不怕你。”
她没有说话。可她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我的发顶。很轻。很慢。像一只终于肯把软弱露出来的兽。
那天傍晚，贝拉在外间喊了一声。说前殿来了人。她站起来。把我安顿好。理了理衣服。拉开门。我听见外间有人说话。是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可她的声音更轻。只有几句。然后门关上了。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谁来了？”我问。
“二王兄的人。”
“他说什么？”
“说父王想见我。”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渐暗的天。“明天去。”
她停了停。然后又说了一句。
“四王兄也在。”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小刀。磨了很久。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和刀刃上的寒光。我躺在床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的背。挺得很直。像随时会站起来。又像随时会倒下。
“艾莉尔。”她忽然叫我。
“嗯。”
“明天你待在密室里。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听到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刀收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手臂环住我。她的身体很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可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你答应我。”她说。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很轻。很轻。
“好。”我说。
她松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我的发间。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别怕我。”
我没有说话。可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找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指节绷得很紧。我把它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扣住。她没有动。可她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然后慢慢稳下来。
那天夜里，风一直在吹。银叶蔷薇的枯枝一下一下擦着窗玻璃。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催着什么。我闭上眼。胸口那根线。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可我攥着她的手。没有松。
我知道。明天之后。有些事就要变了。
可我不知道。那变化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猛。猛到把所有东西都卷进去。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