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出门了。比以前频繁得多。
有时天还没亮,她就走了。走之前照例在我枕边放一杯温水,把被子替我掖到下巴。有时深夜才回来。推门的声音很轻,可我在半睡半醒间总能听见。她脱下外衣,轻手轻脚地躺下来,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她的身体比平时更凉。可她的手总是先暖一暖,再碰到我。
她换了衣服出门。银灰色的旧裙换成了深褐色的粗布斗篷。斗篷很长,兜帽很大,能把她整个人罩住。她把银白的长发盘起来,塞进兜帽里。镜子前站一会儿,仔细检查每一缕碎发有没有露出来。然后戴上手套。靴子也换了。旧皮靴,鞋底磨得发薄,走起来没有声音。
我看着她做这些。一次。两次。三次。她不瞒我。可也不解释。
“你出去做什么?”有一天我问。
她正在镜前系斗篷的带子。闻言,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弯了弯。
“去见一些人。”
“什么人?”
“有用的人。”她把兜帽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苍白的颈。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手套是皮制的。凉而硬。贴在我脸颊上。和她的手指完全不一样。
“你等我回来。”她说。声音隔着兜帽传出来。闷闷的。
“你每天都出去。”我说。
“嗯。”
“你以前不出去的。”
“以前不用。”她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兜帽的阴影里,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很。“现在不一样了。”
然后门合上了。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她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累得连兜帽都懒得摘。进了内殿,往椅子上一靠,闭着眼。她的脸色比出门前更白。嘴唇干得起了皮。我给她倒水。她接过去。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递回来。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像在借那点残余的温度暖手。
有时她会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发呆。银叶蔷薇的枯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的目光追着那些晃动的枝条。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你在看什么?”我问。
“风。”
“风有什么好看的。”
“风会停。”她说。声音很轻。“可有些东西不会。”
有天傍晚,她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像旧火炉和干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靴底沾了泥。不是宫里的泥。宫里的泥是灰白色的。她靴底上的是黑泥。很黏。带着一股腐叶的气味。那是城东。城东有旧书市。还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旧茶馆。住在那一片的,都是失势的旧贵族。被新贵挤走的。没有实权的。
又过了几天,她带回来一小块干酪。用油纸包着。她掰了一半给我。我咬了一口。很硬。很咸。不是宫里的东西。宫里的干酪是软的。甜的。带着香草味。这种干酪是南方的。粗粝的。商队路上吃的。
“你去了城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嘴倒是灵。”
城南是港口区。那里住着商人。水手。还有被王室冷落的小官员。他们手里没有兵。可他们手里有钱。有船。有路。
她开始频繁地带着东西回来。有时是一小卷羊皮纸。有时是一枚旧徽章。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回来时眼睛很亮。那种亮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是软的。潮的。像化开的蜜。可那种亮是硬的。冷的。像刀刃刚磨过。
“你见了谁?”我又问。
“一个老人。”她把斗篷挂好。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解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抽。动作很慢。“他以前是父王的军需官。后来被二王兄的人挤走了。现在在城东开茶馆。”
“你找他做什么?”
“聊天。”她把最后一根手指抽出来。手套放在膝上。光裸的手比平时更白。指节上多了一个很小的茧。像握笔握出来的。“他记得很多事。谁欠谁的。谁恨谁的。谁手里还有兵。谁手里只有一张嘴。”
我看着她。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可指缝里有一点墨迹。黑的。干了的。
“你要做什么?”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在风里烧了很久也没灭的灯。
“你相信我。”她说。声音很轻。不是问句。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把头靠在我膝上。银白的发丝散在我腿边。像一片化了一半的雪。她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很轻。很软。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
我低下头看她。她闭着眼。脸贴在我膝盖上。呼吸很浅。很稳。像在休息。可她的手指还攥着我裙摆的一角。攥得很紧。
“快了。”她说。像梦话。又不像。
“什么快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又紧了紧。她的鼻尖蹭了蹭我的后颈。像只寻找暖意的猫。“再等等。”声音更轻了。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然后就没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出去。她早早地洗了澡。换了旧睡裙。躺在我身边。手臂照例环着我的腰。她闭着眼。呼吸很慢。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艾莉尔。”
我没应。
“你别怕。”她说。声音很轻。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怕。”
我没有说话。可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她好像感觉到了。她的手从腰上滑下来。摸到我的手。把我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来。十指扣住。很紧。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她说。“永远都不会。”
窗外。银叶蔷薇的枯枝还在风里晃。可今晚的风比往常更大了。呜呜地响。像在预告什么。我睁着眼。望着帐顶。胸口那根线。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可很清晰。像有人在地平线的另一头。拉了一下。
那天之后,她出门更频繁了。回来时更累。可她的眼睛更亮。像一盏快燃尽的灯,在灭之前拼命地亮着最后一点火。
有一天,她回来得特别晚。天已经全黑了。贝拉进来点了两次灯。我把晚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胸口那根线跳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拽着我的肋骨往上拉。我坐在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往主殿的方向看。那里亮着灯。比平时更亮。人影在窗纸上来来去去。像被风吹动的旧画。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我听见门响。很轻。然后是她熟悉的脚步声。可走到内殿门口的时候。那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门帘被掀开。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看见了她的左臂。袖子破了。从手腕到手肘。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可伤口边缘泛着白。像被什么灼过。布条胡乱缠着。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湿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腰侧。她靠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偏向一边。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还在硬撑着不倒。
我站起来。
“别过来。”她说。声音很轻。可语气很硬。像在命令。又像在求。
我没听。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比我高出一个头。可从下往上看她的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有一块青紫。像是撞的。又像是被什么砸的。
“谁弄的?”我问。声音很平。可我自己都觉得冷。
“没人弄。我自己摔的。”
“摔成这样?”
“从台阶上滚下来。”她说。“天黑。没看清。”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被硬按住的浪。一波一波地撞。可表面还是平的。
“进来。”我说。侧身让开门口。
她慢慢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更轻。更慢。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像在忍什么。我让她坐到床边。然后我去找布条和药膏。偏殿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我把旧裙撕成条。用温水浸了。又找到一小盒她以前用剩下的药膏。我端着东西回来时。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臂。那表情像是在看别人的手。她没在忍疼。她的眉头没有皱。她只是看着。很安静。像在数有几道口子。
我蹲下来。在她面前。把她的袖子轻轻卷上去。伤口露出来。很长。从手腕到小臂中段。皮肉翻卷着。边缘焦黑。不像是摔的。像是被什么烧灼过。或者被某种力量直接撕开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湿布条。慢慢擦。
她没有出声。我擦第一遍时。她的手颤了一下。很轻。然后就不动了。我擦第二遍。把伤口周围的旧血擦干净。露出底下新鲜的肉。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很凉。指节细得像一折就断。我上药膏。涂得很慢。怕弄疼她。可她一声没吭。只是看着我。看着我低着头。手指在她伤口上一点点移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疼吗?”我问。
“不疼。”
“你骗我。”
“真不疼。”她说。声音轻得发飘。“你碰的时候。就不疼了。”
我没接话。继续缠布条。一圈。两圈。三圈。打结。收紧。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我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喝了。去睡。”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她在笑。那笑容很小。很轻。像一朵从雪里勉强钻出来的花。
“你在心疼我。”她说。像在确认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事。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我的手没有收回去。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然后她把杯子放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像碰一片雪。碰一下就缩回去。
“好了。”她说。声音更轻了。“你去睡吧。我坐一会儿。”
我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又软又亮。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答。
我站着。她坐着。灯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坐。一个站。像一面镜子被劈成了两半。过了很久。我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在我身上。她没有反抗。她把脸埋在我腰侧。手臂慢慢环过来。抱住我的腿。很紧。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可姿势反了。现在是我站着。她坐着。她抱着我。
我没有推开她。我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着。她的头发很凉。很软。像月光浸过的丝。她在发抖。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在风里快被吹落的叶子。
窗外又传来钟声。很远。很沉。一声。一声。她在我怀里。肩膀颤了一下。我把手往下移。捂住她的耳朵。
“别听。”我说。
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主殿。她躺在我身边。手臂搭在我腰上。呼吸很浅。很稳。像在睡觉。可我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在我腰侧慢慢画着圈。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可我一直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帐顶。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像笼子的栏杆。我听着她的呼吸。感觉到她的心跳。想到她白天经历的那些事。想到她受的伤。想到她回来后先对我笑。然后一个人坐着。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等。等我来心疼她。
她成功了。我心疼了。可我知道。那心疼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我闭上眼。不再想。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很小声地叫了我一声。
“艾莉尔。”
我没应。
“你还在吗?”
我没说话。可我的手慢慢放到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下面颤了颤。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呼吸变得更深。更稳。像终于睡着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