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我一直没睡。坐在密室的石阶上,膝盖蜷在胸前,耳朵贴着石壁。听见上面有门响,很轻。然后是她熟悉的脚步。可那脚步在偏殿里走了几步,停住了。停了好久。然后才朝密室这边来。
暗门被推开。光从上面漏下来。她的脸出现在光里。很白。白得吓人。左臂的袖子破了。上臂缠着一条从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可布条下面的颜色很深。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还在硬撑着不倒。
“出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爬上去。站在她面前。她比我高出一个头。可从下往上看她的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又多了一块青紫。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来了。
“又摔的?”我问。嗓子干得发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被风刮过的一道纹,很快就没了。“台阶太暗了。”她说。
我没再问。她已经说了太多次“台阶太暗了”。偏殿的台阶一共十三级,每一级她都“摔”过。可偏殿的台阶上从来没沾过血。她袖子里那把刀,上面有血。新的。还没擦干净。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银叶蔷薇的枯枝被风吹得簌簌响。月光照着她的背,很直。可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面往外撕。我躺在床上看着她。胸口那根线跳得厉害,一阵一阵的。那是她的情绪。她在怕。在疼。在忍。可她一声不吭。只是坐着。望着窗外。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躺下了。侧过身,手臂环住我。身体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可她抱得很紧。呼吸很浅,很乱。不像睡着,像在数着什么。
“艾莉尔。”她忽然叫我。
“嗯。”
“你身体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身体。”她的手指在我腰上慢慢收拢,像在丈量什么。“你最近走得稳了。不再扶墙了。你以前走几步就喘。现在能走很远。”
她顿了顿。手指又紧了紧。
“你是不是想走?”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她的手指在抖。指甲掐进我腰侧的肉里,掐得很深。可她像没感觉。只是等着。等我回答。
“没有。”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信了。又像没信。她把脸埋进我的后颈。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温热,潮湿,一下,一下。
“如果你要走,”她说,声音闷闷的,贴着我的后颈,“我不会拦你。”
我没有说话。
“真的。我不会拦你。”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你想走就走。我不管。”
她的手却在我腰上收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我嵌进她的骨头里。
那天之后,她出门不再把我藏进密室了。她让我待在偏殿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走之前会把门窗都锁好。钥匙她随身带着。窗户上的银扣也是特制的,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我从里面试过。掰不动。
我的身体确实好了。好得和正常人一样了。我能跑,能跳,能从这个屋子走到那个屋子,能在窗边站一整天也不觉得累。这具身体是她做的,她做得很好,好得挑不出毛病。可这具身体里有一根线,连着她的心口。我走不远。我知道。她也知道。
所以她不再把我藏起来了。她让我待在偏殿里,像一只知道自己飞不出笼子的鸟。笼门开着。可鸟不飞。因为鸟知道,翅膀是假的。
可我还是想试一次。
不是不信。是太信了。我知道那根线会疼。我知道我会倒下。我知道她会追来。我知道这一切。可我就是想试一次。我想知道,如果我走远一点,再远一点,那根线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她会怎么样。
那天她出门了。前殿有人来传话,说二王子要见她。她走之前照例把门窗锁好,蹲在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
“我很快回来。”
“嗯。”
“你乖一点。”
我没应。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然后我站起来。
窗户上的银扣是特制的,从里面打不开。可我知道它有一个地方是松的。她装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她没瞒我。她以为我看了也没用,因为从里面真的打不开。可我知道那个松的地方在哪儿。我走过去,踮起脚,手指摸到银扣最上面那颗铆钉。用力往上顶。铆钉弹开。银扣松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很凉。
我侧身挤出去。外面是偏殿后面那条旧廊。荒废了很久。没有人。我沿着廊子走。穿过花圃,绕过旧城墙,走到宫道上。宫道上有人。侍卫。侍女。可他们不认识我。他们只看见一个银白长发的女孩从偏殿那边走出来,和我擦肩而过。没人拦我。因为没有人知道偏殿里住着谁,也没有人知道我这张脸意味着什么。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面生的女孩,穿着旧裙子,赤着脚,走在宫道上。
我走过了主殿。走过了白塔。走过了我从未去过的花园和回廊。银枝宫比我想的大得多,大得我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路上的风景从灰白的宫殿变成了花园,又从花园变成了更宽的宫道。宫道尽头是一道城门。银枝宫的侧门。开着的。门外是王都的街道。灰扑扑的。有马车,有行人,有卖东西的小贩,有孩子的哭声,有狗的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我站在门内,看着外面。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尘土味、烟火味,还有某种很新鲜的、很陌生的、属于活人的味道。
我迈出去一步。
又一步。脚踩在宫门外的石板路上。石板是湿的,沾着泥。凉得脚底一激灵。我没停。继续走。走进人群里。周围的人看着我。有人皱眉。有人避开。有人在低声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知道,我在走。我在银枝宫外面。我第一次站在她控制不了我的地方。胸口那根线还在跳,很急。可我没倒。我还能走。一步。两步。三步。
我开始跑。
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跑过一座桥。桥下有水。水是灰绿色的,泛着腥味。我扶着桥栏喘了几口气。胸口那根线跳得越来越厉害了,像要从里面炸开。我的腿开始发软。可我没停。我继续跑。跑过更多的巷子,更多的桥。我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我只知道,要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那根线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我的膝盖软了。
像被人从后面抽了一鞭子。我整个人往前扑,摔在石板路上。手掌擦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可真正的疼不在膝盖,在胸口。那根线猛地收紧了,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我的心脏,慢慢捏。我喘不上气。眼前发白。耳朵嗡鸣。我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可刚抬起身子,又是一阵剧痛,整个人重新摔回地上。我趴在那里,手指抠着石缝,喘得像条被拖上岸的鱼。
有人围过来。很多脚步声。很多人声。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说去叫医官。有人在说这姑娘是不是病了。我听见他们在说话,可我听不清。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人的心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然后我开始发抖。全身都在抖。冷。很冷。像有人把我按进了冰水里。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围着我的人影越来越淡。我闭上眼。等着那根线把我拽回去。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稳。像从很远的雪里飘来的。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绷着的。像一根线被拉到了极限,再拉一点就会断。
“这是我妹妹。”
人群散开了。有人让出一条路。她站在路的尽头。逆着光。银白的长发被风吹起来。裙子是黑色的,上面沾着血。不是她的。她的脸很白,白得比平时更吓人。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在风里烧了很久也没灭的灯。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很凉,可很稳。她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因为我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她扶着我,转过身,面对那些围着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这是我妹妹。谁再碰她。我杀谁。”
人群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她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的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疼。可她没有松手。一直走到宫门口,走进银枝宫,走进偏殿。她把门关上,锁好。然后把窗一个一个关紧,银扣一个一个按回去。她的手在抖。很轻。可她按得很稳,一个都没漏。
她把我扶到床上,让我躺下。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像一场被硬按住的暴风雪。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每个字都很稳。
“你走一次。我就杀一个人。”
她没有停。
“你走多远。我就杀多少。”
她伸手,把我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很凉。擦过我的额头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她没有收手,只是把手指慢慢滑到我的脸颊上,停在那里。她的掌心贴着我的脸,很轻,像在碰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直到你舍不得再走。”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很凉。一触即离。然后她坐回去,继续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风吹平的湖。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沉的。黑的。沉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认识我了。又或者,我从来就不认识她。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整夜。她的手指一直在我手腕上,按着我的脉搏。一下。一下。像在数。又像在确认。确认我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没有走远。
我没有再闭眼。我看着她坐在月光里的侧影。很瘦。很白。很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可她的手在抖。很轻。很轻的。一直没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三岁的时候,坐在雨夜的椅子上,缩成小小一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有人吗”。那时候她怕的,是没有人来。现在她怕的,是有人来。可那个人会走。
而我,终于明白了。有些笼子,门是开着的。可里面的鸟,已经不会飞了。
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让公主得到救赎吧。正文改成HE,至于原来那些变态的想法,放到第二卷的if线里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