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死的那天,银枝宫先醒过来的不是晨钟,是死寂。
我是被这份安静弄醒的。往常这个时辰,廊下早有侍女扫雪的沙沙声,远处尖塔的风铎会叮当作响,就连墙外银叶蔷薇的枝桠刮过石墙,都有细碎的声响。可那天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整座王宫像被浸在了厚厚的雪底下,闷得人胸口发沉。
贝拉端早饭进来的时候,托盘晃了一下。
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甜粥漾出一点在碗沿。她没像往常一样躬身退下,就站在桌边,垂着头,手指攥着围裙边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有话卡在喉咙里,最后也只挤出一点气音。
“怎么了?”我问。
她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落雪。
“国王陛下……天快亮的时候,走了。医官说,是病重不治,走得很安静。”
说完她就匆匆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咚地沉进我心底。
她不在。
艾莉薇娅不在。
我转头看向床的内侧。被角掀开着,枕头上留着她银发压出的浅窝,我伸手碰了碰,凉的,像浸了一整夜的寒气,连发丝的纹路都冻硬了。她走了很久,至少从后半夜就不在了。
我坐在床边等。
窗外的天从鱼肚白慢慢烧成淡金,又一点点灰下去,阴云压着七座尖塔,像要落雪。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冷意,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宫道上空空荡荡,连平日里绕着塔尖飞的寒鸦都不见了踪影。偶尔有一声钟声从主殿方向飘过来,很沉,很慢,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剩下的时间。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是她惯常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落地声。我转过头,她站在内殿门口,逆着光,银白的长发散着,没梳,也没换衣服,还穿着昨夜那件深灰色的旧睡裙。裙摆下摆沾着泥点,混着暗褐的星子,像是踩过冻住的血洼。靴子湿透了,鞋沿凝着细碎的冰碴。
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一点血色,唯独眼睛亮得惊人。像烧了一整夜的烛火,油已经快熬干了,焰尖却还在跳,亮得不正常。
“你去哪儿了?”我问。
她看着我,没立刻答,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她手上也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的屑,指节泛着青,像攥过什么坚硬的东西攥了很久。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
很凉,像刚从雪堆里抽出来。
“去看了一眼父王。”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风很大。
“他走得很安静。”
她顿了顿,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谁。
“很安静。”
我没说话。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释然,连一点波澜都找不到,平整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她蹲在我面前,指尖还贴在我颧骨上,我能感觉到她指腹下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飞快,快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父亲的人。
“你……”我嗓子有点干,“没事吧?”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风掠过冰面留下的一道细纹,转瞬就没了。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她站起身,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水盆边。铜盆里是清晨换的清水,她把手放进去,水流漫过指节的时候,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触感,又用力搓了搓。
第一遍,冲掉了手上的泥,水变成浑浊的灰黄。
她把水泼掉,又倒了一盆新的,低下头仔细搓指甲缝,一下,又一下,指腹搓得发红。
第三遍水倒满的时候,水已经清了,她的手也洗得泛出粉白的红,皮肤都发皱了,可她还在洗,手指慢慢摩挲着掌心,像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别洗了。”我说。
她动作猛地停住。
过了几秒,才慢慢拿起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擦得很慢,很仔细。然后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肩膀紧紧挨着我的肩膀,比平时靠得都近。
她的身体在抖。
很轻,隔着衣服几乎察觉不到,可我能感觉到,从她肩头传过来的、细碎的震颤,像绷到极致的弦,在风里微微发颤。
“今晚会有很多事。”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们都会来。来看我,来试探我,来问我知道什么,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放进我的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我没抽开。她让我握着,然后侧过头,把脸靠在我肩上。呼吸很浅,很轻,像小时候她躲在被子里,悄悄跟我说话时那样。
那天下午,外间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二王子的侍从,四王子的家臣,大王妃身边的女官,还有些面生的贵族,穿着深色的礼服,腰间佩着家族徽章。他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闷在外间,像浸在水里,只听得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佩剑碰着靴筒的轻响。一拨退下去,一拨又涌上来,贝拉进来通报了两次,说前殿的廊下都站满了人。
可艾莉薇娅一个都不见。
她就一直靠在我肩上,没动,没换衣服,也没梳头,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像在外边绷了整整一夜的人,终于找到了能卸力气的地方。
“你不去见他们?”
“不急。”她声音很软,带着点倦意。“让他们等。”
“父王刚走,他们会不会……”
“会。”她打断我,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今晚就会动手。最迟明天。”
我没再说话。她闭着眼,呼吸均匀,我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在说梦话。
“你知道我今早站在他床边,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他躺在层层锦缎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凹下去,像被时光啃空的核。”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肩膀,闷闷的。“活着的时候,他背永远挺得笔直,看人的眼神像冰锥,连笑都带着寒气。可死了就只是个皱巴巴的老人,连眉头都松不开。”
她停了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
“我帮他合上了眼睛。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抬起头,转过脸来看我。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内殿里亮得惊人,离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瞳孔里小小的我。
“我说,”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像冰棱砸在地上,脆得发冷。
“没人能再拦我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换了一身黑色长裙,银发高高盘起,插了一支素银的簪子。她没点灯,就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勾出她侧脸的轮廓,很白,很静,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可那画里总透着点不对,也许是她的嘴角,一直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没有。
前半夜格外安静。
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上跑过,很快,又消失在远处。后半夜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很重,像什么大件的东西倒在了地上,隔着几重宫墙传过来,闷得像砸在棉花上。
接着是人声。
先是压着的惊呼,然后是兵刃出鞘的脆响,喊杀声慢慢起来,像烧开的水,一点点沸了,从主殿的方向往这边漫。火光也亮了,红通通的,映在窗棂上,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着。
她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望着窗外的黑暗。
“开始了。”她说。
声音轻得像在说,今晚的雪,要下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口那根线绷得很紧,一下一下地跳。分不清是她的情绪,还是我的。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火光也越亮,隐约能听见惨叫。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床边,在我身边躺下,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手心稳稳地捂住了我的耳朵。
她的手心还带着夜的寒气,指腹贴着我的鬓角,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那些喊杀、兵刃碰撞、人们的哭喊,一下子都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别听。”她的气息扫过我的后颈,凉丝丝的。“睡觉。”
我闭着眼。
我没睡,她也知道我没睡。
因为她捂着我耳朵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过。
后背贴着她的胸口,我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反常。
像在说,这一夜的血与火,都落不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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