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炭盆的余烬已经凉透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伸手去枕下摸——那里本该藏着半根磨得光滑的炭笔头,是九岁那年从旧城墙回来,她剩给我的。我藏了许多年,像藏着半段只属于自己的旧时光。
指尖摸了个空。
枕头底下平平整整,连一点炭灰的痕迹都没有。
我猛地掀开枕头,又翻遍了床褥的缝隙、妆匣的底层、书桌最角落的抽屉。没有。哪里都没有。那半截黑黢黢的、不起眼的炭笔,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侍女端着洗漱水进来时,我哑着嗓子问:“我枕下的东西,你们收了?”
她垂着眼,语气恭谨得没有一丝破绽:“回姑娘,陛下昨夜吩咐,旧物都收了,怕搁着姑娘。妆台上新备了银管炭笔,和陛下书房用的是同款,不脏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妆台上果然摆着一支银管炭笔,笔身刻着细碎的蔷薇纹,精致,光洁,和她书案上那支,一模一样。
可那不是我的。
我的那半根,笔身有牙印,是那年她发烧,我攥在手里咬出来的;笔尖磨得偏斜,是在西偏殿的地板上写名字磨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是我的,是艾莉尔的,是和她不一样的。
现在连那半根炭笔,也没了。
早膳时艾莉薇娅来了,照旧坐在我对面,夹了块粟米糕放在我碟里。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常服,领口绣着银蔷薇,晨光落在她发梢上,泛着浅金的光。我看着她,忽然恍惚——昨夜我对着铜镜皱眉,镜里人的眉眼弧度,和眼前的人,像得惊人。
“怎么不吃?”她抬眼看向我,指尖轻轻敲了敲碟边,“不合口味?”
“没有。”我低下头,拿起银箸。
她笑了笑,伸手过来,用帕子擦了擦我嘴角沾的糕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那帕子是素缎的,绣着小小的银蔷薇——是她常用的那一方。
我下意识偏了偏头。
她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也不恼,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都一起长这么大了,还嫌这个?”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可我心里却像扎了根细刺。从前她有她的帕子,我有我的;她用她的杯子,我用我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茶盏成了一对,帕子成了同款,连漱口的青盐,都换成了她惯常用的那一种。
所有的边界都在模糊。
所有的“我”,都在慢慢变成“我们”。
午后她在偏殿批奏章,我坐在窗边翻书。翻到夹着干花的那一页,指尖顿了顿——那朵干腊梅不见了。书页间空空的,只留下一点浅浅的黄印,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我合上书,没说话。
不用问也知道去了哪里。
就像碎石、碎布、炭笔、干花,所有带着我个人印记的、不够“整齐”的东西,都会被一点点清走,换成和她一样的、精致的、银白的。
像在给一幅画重新上色。
把所有杂色都盖掉,只留下她喜欢的月白和银。
我看着窗外满园的银蔷薇,一丛丛,一排排,长得齐整,开得一致。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蹲在西偏殿的墙根下,摸着刚抽芽的蔷薇叶,小声说“它们都长一样,才好”。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喜欢整齐的花。
现在才懂。
她要的从来不是花。
她要的是我。
是和她长得一样、想得一样、连灵魂都一模一样的,我。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这些日子的碎片一幕幕涌上来——换掉的毛巾、清一色的甜口、寸步不离的侍女、封死的角门、消失的旧物、还有她夜里站在床边,轻声说“很快,我们就永远都一样了”。
一样。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样?
是同吃同穿,同起同坐?还是……
我猛地想起那夜书房的灯光。
想起她指尖反复摩挲后颈蔷薇纹的动作。
想起那天翻她的书,掉出来的那张泛黄的纸角,上面写着“血脉相融”四个字。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似的,狠狠扎进心里。
我不能再等了。
我要知道答案。
当夜三更,天最沉的时候。
外间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她已经睡熟了。我披了件外衣,赤着脚轻轻下了床,推开寝殿的门。廊下的值守侍女靠在柱上打盹,我放轻脚步,像小时候偷溜出西偏殿那样,贴着墙根走,很快就到了书房门口。
门没锁。
像是故意留着的。
我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合上门。
书房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雪松香,混着墨味和旧纸的气息。我摸索着走到书架最深处,那里她从不让人碰,积着薄薄的灰。
指尖扫过一排排书脊,终于在最底层摸到一个木盒。
铜锁冰凉。
我拔下发间的银簪,对准锁孔轻轻一拨。
“咔嗒”一声,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像惊雷。
我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卷轴,帛线装订,纸面泛着旧时光的毛边。封面上四个古字,像淬了冰——
血脉相融。
我的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卷轴。
慢慢展开,泛黄的纸页上,墨色沉郁,一行行咒文像蛇似的爬进眼里。“两魂共生,血肉归一”“神思相合,无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世不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八个字撞进眼里,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九岁那年的雪地里,她蹲在地上,用冻红的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一条线,轻声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原来那不是小孩子的戏言。
是她从小就刻在心里的咒。
她要的从来不是两个人并肩站着。
她要的是把两个人揉成一个。
把艾莉尔揉碎了,融进艾莉薇娅的骨血里,从此世上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名字,再也不分彼此。
卷轴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还是找到了。”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很轻,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像早就知道我会来,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浑身僵住,缓缓回头。
烛火“啪”地亮起一点,艾莉薇娅站在门口,披着件素白的寝衣,银发松松挽着,烛火映着她半边脸。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心疼,又有点终于不用再藏的释然。
像九岁那年,我撞破她偷偷给蔷薇浇水,她也不慌,只是红着耳朵,小声说“我就是想让它们长快点”。
只是这一次,她要种的不是花。
是我。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很深,像结了冰的湖。
“别害怕。”她轻声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宝,“不是坏事。”
“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就像你本来该在的样子。”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我皮肤上,却像烙铁似的烫。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西偏殿的深夜,她发烧烧得糊涂,梦里一遍遍叫“妹妹”,小声说“你别离开我”。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怕孤单。
原来她怕的,从来都是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样子,自己的人生。
原来从九岁那年雪地里画下那个圈开始,她就打定了主意。
要把我永远圈在里面。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敲得窗棂沙沙响。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现在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