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温寒步步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10/1 18:06:22 字数:2396

次日醒的时候,天比昨日更沉暗些。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响,像谁在外面隔着玻璃轻轻抓。

我撑着坐起身,帐外候着的侍女立刻轻步进来。我抬眼扫了一下,心里微沉——不是从前熟的那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垂着眼,眉眼恭谨得像刻出来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从前的老人儿,不知什么时候都被调走了。

梳洗时指尖又顿了顿。搁在银盆边的梳子,换成了象牙柄的,齿距匀净,泛着温润的光——和艾莉薇娅梳妆台上那把,分毫不差。从前我惯用的木梳,齿子磨得发圆,带着点松脂的气,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我没问。

问了,答案也只会是“木梳刮头发,象牙的养发,和陛下用的是一样的”。

一样的。

这三个字像一句慢慢落地的咒,一天天,一件件,往我身上套。

早膳摆上桌,照旧是清一色的甜口。我没再提酱瓜,拿起银匙慢慢喝粥。艾莉薇娅坐在对面,看着我,眼底漫开一点满意的笑意,伸手过来给我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很轻。

“这样才乖。”她轻声说。

语气软得像化开的蜜,却听得我后脊微微发僵。

从前她也说“乖”,是哄着我喝药、哄着我添衣。可现在的“乖”,像在说——你照着我的样子长,顺着我的心意来,才是对的。

吃完饭她没立刻去前朝,站在廊下看了会儿雪。我陪在她身边,看着风卷着雪沫掠过宫墙,忽然想起西偏殿后面的旧城墙。小时候雪厚的时候,我们总偷跑过去,在雪地里写字,踩得咯吱咯吱响。

“我想去后面走走。”我小声说。

她侧过头看我,眉眼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边背阴,风大,仔细冻着。就在园子里逛逛就好。”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何止是旧城墙。御花园往后的夹道、西边的荒废花圃、从前能偷偷溜出去的小角门,全都悄无声息地封死了。我的活动范围,就只剩这座偏殿,和眼前这一小片种满银蔷薇的园子。像一个精致的、看不见的圈,和当年雪地里她用手指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午后在园子里逛,遇见老园丁蹲在花田边修枝。老人家从前总偷偷给我摘檐下的冻柿子,我停下脚步想打声招呼,刚开口说了句“张阿公”,身后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打断了话头:“姑娘,陛下吩咐了,您该回去喝润喉汤了。”

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我的话音。

老园丁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行礼,再没敢抬眼。

侍女侧身让开路,手微微做出“请”的姿势,恭敬,却强硬。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艾莉薇娅,站在门槛后面,冷冷地对着门外的贝拉说“滚”。那时候她怕别人往屋里看,怕别人发现我的存在。现在她还是怕,怕别人和我说话,怕我看见外面的世界,怕我有一点点,不属于她的地方。

回到偏殿,我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心一点点沉下去。

抽屉里空空的。

当年从旧城墙下捡的那枚带纹路的碎石、夹在书页里的干腊梅、那半根磨得光滑的炭笔头——所有带着旧时光印记的、属于我的小东西,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整整齐齐的银柄文具,镇纸、笔架、墨碟,件件精致,件件眼熟——和她书房书案上摆的那套,是一对。

我慢慢合上抽屉。

指尖有点凉。

她在把所有“不是她”的东西,一点点从我的生活里清出去。像从前把所有外人都隔在西偏殿外一样,现在她要把我的痕迹,都换成她的。

傍晚她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内侍,捧着叠得齐整的新衣。

月白色的锦缎,领口绣着细碎的银蔷薇,针脚细密,光泽柔和。

“给你做的。”她伸手拿起衣裳,在我身上比了比,眉眼温和,“过冬穿暖,料子是和我常服一样的,贴身。”

我看着那件月白的衣裳,心口像塞了团湿雪。

我不喜欢月白。我喜欢松绿,像初春刚抽芽的叶子,像宫外山野里的风。可她喜欢月白,喜欢银蔷薇,喜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白。

所以我也该喜欢。

所以我就该是月白色的。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像是默认了我愿意,吩咐内侍把衣裳挂进衣柜里。转身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后颈的蔷薇纹,一圈,又一圈。

我盯着她的指尖,忽然恍惚。

九岁那年的雪地里,她蹲在地上,也是这样,用冻红的手指,给雪地里的两个名字画圈,一圈,又一圈,说这样风就吹不走了。

夜里炭盆烧得很旺,噼啪的响。

我们并肩坐在暖榻上看书,她翻一页,我也翻一页。起初我没在意,翻着翻着忽然发现,我们永远停在同一页。我快了,她会稍等;我慢了,她会轻轻敲敲书页,等我跟上。

像刻意校准过的钟摆,一分一秒,都要对齐。

“你看窗外。”她忽然轻声说。

我抬眼望出去,满园的银蔷薇覆着薄雪,一丛丛,一排排,长得齐整,开得一致,连花枝的高度都差不了几分。

“你看它们,”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都长得一个样子,才好看。乱哄哄的,有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手心慢慢沁出冷汗。

她不是在说花。

她是在说我。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低声开口:“我抽屉里的旧东西,是你让人收走了?”

她翻书的手指顿了顿,侧过头来看我,神色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旧的都糙,放着也没用。换了新的,不好吗?”

“那是我的东西。”我声音有点发紧。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的,我的,又有什么分别。”她轻声说,“我们本来就该是一样的。”

那句话很轻,落在炭盆的火星里,却烫得我心口一缩。

我们本来就该是一样的。

像雪地里的两个名字,终要化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那一夜她依旧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直到后半夜,才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她又走过来了,站在床边,呼吸很轻,落在我的脸上,带着银蔷薇的冷香。

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指尖停在我的后颈,温温的。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描摹什么。

“快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梦呓,“再等等。很快,我们就永远都一样了。”

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凉。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习惯所有的“一样”,等我磨平所有的棱角,等我心甘情愿地,走进她画好的那个圈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层一层,盖满了宫墙,盖满了花田,盖掉了所有不一样的痕迹。

我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忘了艾莉尔,该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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