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东的屋檐上。三人站在拍卖场外围一条背阴的小巷里,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落在那座灰扑扑的建筑上。这座拍卖场的规模与城西那家相差无几,门面不算阔气,但守备的森严程度却判若云泥——光是看得见的岗哨就有两处,每处各配两名兽人看守,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更不必说暗处是否还藏着暗桩、机关,谁也说不好。
向晚压低声音,目光没有离开正门的方向:“我们怎么进去?”
卡瑞丝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正用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嗅了嗅,随即拍掉手上的灰:“等拍卖会正式开始。那时入口会有一轮换班,间隙大约十分钟。我们只有那点时间冲进去,走侧廊,绕过前厅的登记台,直接下到地下一层的货仓。”
“这间拍卖场的货源是最多的,”卡斯缇雅廷靠在一截断壁上,声音又低又稳,“据说今晚有二十四个兽人等拍,其中至少有三个是优贷,恰好是几个贵族所失踪的。如果能混进去,哪怕只找到一位,也能顺藤摸瓜摸到上家的线索。”
向晚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两扇紧闭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但门缝处却透着新鲜油亮的金属光泽,显然是最近才加固过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刃,刃柄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
卡瑞丝侧过身,把向晚往自己和卡斯缇之间带了带。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无意间调整站位,但实际上,两人一左一右,恰好把向晚护在中间。她低声解释了一句:“把你放在中间,一方面好保护你,万一有流矢或暗器,我们能替你挡一挡;另一方面,我们此行少个探路的帮手。你是三个人里身形最轻便的,真到了货仓里,钻管道、翻隔断,都得靠你。万一你被抓了,后续就没人给我们的经济行动打掩护了。”
向晚没有推辞,只是默默把短刃的系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
夜色愈发浓重,周遭静得出奇。城东这片区域本就偏僻,拍卖场四周是大片荒芜的野地,长草齐膝,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明月悬在半空,清辉洒在墙外的泥土地上,白晃晃的一片,乍一看竟像铺了一层薄霜。四周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连虫鸣都稀疏得可怜。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方传来。那步子不轻不重,但踩在干裂的土路上,节奏分明,显然是有人正沿着墙根巡逻过来。卡瑞丝的反应最快,几乎在听到第一声脚步的同时,她已经伸手按住向晚和卡斯缇的肩膀,三人默契地一矮身,侧滑进路旁一片半人高的长草丛里。草叶锋利,刮过脸颊时带着细微的刺痛,但谁也没有出声。
三人伏在草丛中,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窥探。只见两名兽人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一直走到他们刚刚站立的那块空地才停下。那两名兽人生得毛绒粗壮,肩宽背厚,獠牙从下唇翻出,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润泽。其中一人的耳朵上还挂着一枚铜环,走动时微微晃动,反射出一点碎光。
“今夜可真是够呛,”铜环兽人打了个哈欠,嗓音粗哑,“上面让咱们仔细巡墙外,说有人举报说‘有闲人在这一带逗留’。逗留?大晚上的,谁脑子有毛病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闲逛?”
另一名兽人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块:“就是。那只老狐狸,成天穿着他那身绣金线的袍子,缩在他老婆窝里的暖炕上睡大觉,什么事都甩给底下人。嘴上说什么‘安全第一’,我看他眼里就只有钱。钱掉进他口袋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说得轻巧,”铜环兽人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暧昧,“反正这儿没摄像头,墙根下黑灯瞎火的,要不……咱们来一口?”
同伴嘿嘿一笑,没说话,却弯下腰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那东西形如扁壶,侧面有一个细小的出烟口,底部嵌着一块火石。他蹲下身,又从囊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物体。他用指尖捏了一撮,小心翼翼地倒在装置上端的凹槽里,然后用火石擦出火星,点燃了那堆粉末。
粉末遇火,立刻腾起一股浅蓝色的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铜环兽人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肌肉随即松弛下来,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向下拉扯。他的四肢先是微微颤抖,接着竟如面条般发软下坠,膝盖一弯,整个人蹲坐在地上。双腿像拉开的弓一样僵硬地向外撇开,而他的双眼——方才还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神,瞳孔涣散,仿佛魂魄已被那口烟雾抽走了。
“这是……鼠尾草。”卡斯缇雅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嫌恶。她虽压着声,但那股惊讶和厌恶还是从齿缝间渗了出来。
向晚和卡瑞丝同时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疑问。
卡斯缇雅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随即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这是一种掺了禁药的烟料,城里暗地里有人偷偷吸食。吸完之后人会长期失神,四肢瘫软,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这东西成瘾极快,价格很便宜,所以很受底层人喜爱。”
“城里、毒、贩卖……”向晚咀嚼着这几个词,眉头紧皱。他和卡瑞丝对视一眼,两人都如坠雾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卡斯缇雅抬手示意他们别再多问:“等今晚这事结了,我再给你们细说。现在不是时候。”
三人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两名兽人。铜环兽人吸了几口之后,把装置递给同伴,同伴如法炮制,很快也陷入了那种半昏迷的瘫软状态。两人歪坐在地上,背靠土墙,眼神失焦,嘴角甚至挂着一点涎水,浑然不觉近在咫尺的草丛里藏着三条活人。
卡瑞丝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示意三人趁机绕过去,她的手刚抬起来,却猛地顿住了——她的视线越过两名兽人,死死盯住他们身后那片更深的草丛。
草丛中,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那步子极轻,踩在干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猫踏过落叶。来人身形瘦削,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月光恰好在那时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尖下颌,窄鼻梁,眼尾微微上挑,赫然是一张狐狸的脸。
那只狐人缓步走到两名瘫倒的兽人面前,停下脚步。他低头俯视着地上那两具瘫软的身躯,表情几乎没有一丝波动,像是看两块石头,又像是看两条死鱼。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约莫两分钟,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他轻轻转了一下脖颈,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三人藏身的草丛方向扫了一眼——但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像错觉。
接着,他转身,朝大门入口走去。
就在这时,那两名瘫坐在地的兽人像是突然被激活了某种机关,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神空洞,四肢无力,脑袋耷拉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抬起,向入口处敬礼。
“敬礼?”卡瑞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又轻又颤。
三人伏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直到那两名兽人重新倒下。
明月依然悬在天上,照得墙外那片土地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薄霜。
向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扭头看向卡斯缇雅,后者正咬着下唇,目光复杂地盯着狐人消失的方向。
“那只狐狸,”卡瑞丝低声说,“老狐狸格里德,这间拍卖场的boss,城里的拍卖场也是他的,明面上不会轻易露面,可今天很奇怪。”
卡斯缇雅缓缓站起身,拍掉膝上的草屑,目光沉沉地望向那两扇铁门:“看来这趟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夜色依旧浓稠,拍卖场的钟楼上传来了三声沉闷的钟响。拍卖会,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