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被一阵陌生的音乐铃声吵醒。
广场大妈不是晚上才跳舞吗？
好像是手机铃声。
我怎么会忘记把闹钟关了呢？真是粗心大意。难道是长期缺乏充足睡眠导致的？
我只想把闹钟关了再赖一会儿床。
伸手去摸。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闹钟界面特有的全黑风格壁纸。
我眯着眼。显示的时间是——早上7:30。日期则是8月28日。
什么嘛，才7:30，还能躺很久呢。
关掉闹钟继续闭上双眼。
啊？8月28日？！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大概。
还是有点不放心，再看一下好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没有显示错。手机软件出BUG了？
昨天不是才6月8日刚结束高考吗？最后一场考试的最后一题我都还记得呢。我那么长的暑假呢？被偷了？时间强盗？
我成睡美人了？王子呢？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锁屏已经从闹钟特有的纯黑色简约风变成了一张富士山的风景壁纸。还挺好看。桌面上软件名称全是日文。通讯录联系人怎么也全是日文，为什么我能看懂日文啊？
相册里有个穿藏青色校服的陌生男生、便利店的冰饮、日本风格的教室、临海的电车站。
嗯......不认识的人和没见过的照片。
话说这是我的手机吗？
清醒梦？
太真实了吧。掐自己一下，好痛。
不是梦的话那是整蛊吗？互联网上常有的那种，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把他熟悉的东西全部换掉之类的。给高中毕业生的一点小小惊喜？
我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完全不是我的房间啊。
浅色的木质书桌、米白色的墙壁、整洁的书柜，还有身上盖着的柔软得不像话的被子。
全都不认识。
平行宇宙？里世界？规则怪谈是真的？
这个整蛊手段我给8.6分，因为我现在有1.4了。
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等我开始胡思乱想，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急。
咚咚咚——
一道稚嫩又带着不耐烦的少女声线响起。
「老哥！起床了！今天第二学期开学第一天啊！」
门被拉开，一个穿着校服、扎着丸子头的短发女生探进半个身子。
「闹钟响了就赶紧起来啊！是已经准备好迟到了吗？」
我看着她？
她叫我……老哥？
什么嘛，原来我有妹妹啊，我的妹妹果然很可爱？
不知道说点什么，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是——
「要一起上学吗？」
她叹了口气，皱了皱眉，似乎是并不满意我的回答。
「你都升学高中了，还想和我去中学？」
「我不是毕业了吗？」
「啊？别说胡话了。在梦里毕业的吗？反正我来叫过你了，我先出门了，别迟到。」
说完就关上门走了。真是雷厉风行。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上面第一本教科书。国语，静冈县立望富士高等学校。高一A班。书本第一页中间写着三个字——望月书。
我又翻了翻下面的其他教科书和作业本。全是一样的名字。
望月书。
难道说我穿越了？也有可能是重生？至少名字还挺好听的，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张清秀但没什么精神的少年面孔，这眼神也太像死鱼眼了吧。穿上日本藏青色的西装校服，还挺像那么回事，怪不得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我现在是望月书，十六岁，高一学生。今天8月28日，日历上写着今天是第二学期始业式。家里有个妹妹，除此之外不知道。
没有望月书原来的记忆。性格、朋友、人际关系，全都是空白。
也就是说，我，一个昨天刚考完国内高考的人，今天，要以一张白纸的状态，去日本高中上学了。
就算我吐槽国内的高中，说过想体验日本高中生活，也不要偷走我的暑假啊。
真想旷掉。算了，就当旅游了。
不能迟到吗......话说始业式是什么东西？开学典礼？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啊。
下楼。客厅空无一人。原木餐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温度刚好，简单的细节，藏着这个陌生家庭温柔的日常叮嘱。
或许这样也不错。
我小口饮尽，收拾好随身物品，推开了家门。
* * *
8月末的晨风很凉，空气中带着海的味道。咸咸的。形容不出来。就像雨后的乡间小道上能闻到泥土和铁锈味一样。
我打开手机导航，盯着路线图发呆。
定位显示:日本·静冈县·沼泽市。
学校离得好远。真麻烦。不过从地图上看，电车会沿着海岸线走一段。会有好风景吗？
终于抵达月台。已经稍微出了点汗。月台在海边，风一阵阵吹过来，好舒服。
我盯着导航显示的换乘路线。这是什么鬼？为什么去个学校要换两趟车？线路图这么多要怎么分得清啊？日本高中生每天都要经历这种RPG迷宫一样的通勤吗？
远处的水面和天连在一起，中间浮现出淡灰色的轮廓。
是富士山啊。八月底，山顶没有雪，像谁拿铅笔画的一条线。
行吧，至少通勤路上还能看看风景。不像国内的高中，早上6起来骑自行车赶早读，路上全是送学生的电动车和小汽车。还有公交。经常堵得水泄不通。因此学校上学放学前后门都有交警站岗。
月台上人不多，有疲惫的社畜和同样穿制服的学生。有低头玩手机的、看书的，还有和朋友聊天的。
旁边有个上班族在低头看文库本。小小的，包着书套，确实是右边开口，从右往左翻页，我能习惯吗？还有那个竖排字，从上往下读......好不习惯。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呢，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老服务器的萌新，连地图都不会看。
我低头继续研究导航，应该是这么走没错。眉头大概是皱得很用力。
真希望有人能看懂我的窘迫，快来个好心人来帮帮迷路的羔羊。
这时候一道轻柔细碎的女声，轻轻穿透周遭的安静，落在我耳边。
「望月同学？」
我抬头。她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
校服穿得很整齐，一点褶皱也没有。
完了，我校服的褶皱是不是太多了。
黑色的头发垂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稍微有点内扣。海风正好吹过来，发尾被风带起来一点，又轻轻落回肩膀。校服裙摆也动了一下。
但是，最先抓住我视线的，是她的眉毛。
不是那种修得细细的、像画上去的。是颜色有点深，形状很清楚的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特别认真，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可爱。
晨光也正好落在少女的身上。
这打光，说是故意的我也信。
......这也太像动漫女主角的登场方式了吧。日本女高中生都这样吗？
是我还没睡醒吗？
那我的角色是路人甲还是友人A?
那位少女似乎也看清了我的面庞。
「早上好呀，望月同学。」
完全不认识。
我脑子飞速运转。同班同学？朋友？以前搭过话？关系怎么样？我应该怎么称呼她？直接说「我不记得你」吗？不行，绝对很奇怪。
可是越沉默越糟糕。
我还在发愣的时候，嘴巴却快脑子一步。
「早、枣尚蚝......」
完了，太过紧张咬到舌头了。我现在的表情肯定很怪。
不行，快想个正常的话题。正常的......正常的......那个万能的话题开场白是什么来着？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对吧。能看见富士山，还是新学期第一天，感觉今天会挺顺利的。」
......
气氛好像僵住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
* * *
叫出他名字的瞬间，我其实已经后悔了。
啊啊啊我为什么要突然叫住他啊！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完了。心跳好快。我刚才到底是怎么开口的。
好紧张。他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不，同班同学应该不会忘记吧......可万一呢？我应该不会被当成奇怪的人吧。
可是话已经喊出去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眼神有点发直。
完了。他看起来有点困惑。
果然是太突然了吧。打扰到他了吗？还是说望月同学认为我们还没有这么熟络。
怎么办，好尴尬。我是不是该说对不起。
然后他开口了。
「早、枣尚蚝......」
......
他是不是咬到舌头了？
噗。我本来紧张得要命，可看见他这样，反而有点想笑。
不行，忍住。当面笑出来太失礼了。
我抿了抿嘴，把笑憋了回去。
诶，他说天气很好？
噗。什么啊。这个人也紧张得不行嘛。
望月同学意外地有点笨拙可爱呢。说不定我们能合得来呢。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嗯，天气确实很好呢。」
我抬起头，看向他刚才说的富士山。
晨光洒在海面上，亮晶晶的，有点晃眼睛。
紧张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攥紧的手指也松开了。好像出了点手汗。啊，不好，袖口被攥出皱纹了。
* * *
我看着她。
她好像笑了。
我不知怎么地别开了眼。
肯定是我刚刚咬到舌头的样子太蠢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简直比期末考试结束只剩三分钟但是自己还有3道大题没写还紧张。
我正想着找点什么话补救，远处电车的鸣笛声，打破了僵住的气氛。
我松了口气。
应该不会坐在一起吧。
......结果很自然地并排坐下了。
等等。
之前一个学期也是这样一起去上学的吗？
原来我和她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不会露馅吧。
我僵着背。把脸转向车窗，假装看风景。
她似乎很在意我在看什么，也看了过来。
怎么办......
大脑一片空白，最后挤出一句话。
「这个风景......怎么看都不会厌倦呢。」
她轻轻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特别是晴天的时候，海面很漂亮。」
风景看久了，人好像就会安静下来。
我们都没再说话。
只能听见电车划过轨道的声音。
不知道她心里正在想着什么。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尴尬。
说不定，我和她，意外地合得来。
* * *
电车轻轻晃了一下。
我坐在他的旁边，没再说话。
上个学期也是这样。
明明经常在同一个站台等车，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坐得很近。
可我们之间总是止步于「早上好」。
四月份开学的时候也是，明明想着要在新学校交到新朋友，可是每次和同学说完「早上好」之类的打招呼的话后，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只是再往前一步，怎么就这么难呢。
所以今天叫住望月同学的时候，我有点害怕。怕自己又是一个学期到头，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叫完之后，又有点开心。
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明明在月台上看见过他那么多次。
每次都是眼神对上一瞬，然后就各自移开。
能像刚才并排坐着，一起聊窗外的风景。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望月同学。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光照得有点困了。
我以后也想这样。在上下学的电车上。像刚才一样和望月同学聊天。
我不想过了这一刻，回到学校之后又变回只是点头微笑的同学。
我想，试着和他成为朋友。
趁着刚刚还残留的勇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右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那个......望月同学！」
他看向我。
本来想直接说「能和我成为朋友吗」。可是话到嘴边却拐了弯。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通学的时候，要不要问对方一个问题？」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随便聊聊......比如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喝什么饮料之类的。」
虽然和原本想说的话不太一样。
但每天一个问题，总能慢慢熟络起来吧。
* * *
她这么说着。
一人一个问题？什么意思？心理测试？问卷调查？
但是，正好。
我正愁怎么了解日本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呢。
难不成她能看出我的迷茫？读心术？
「好啊。」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刚好我不怎么了解学校呢。」
她好像松了口气。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点头。
怎么个问法呢？
「是每人每天轮流问一个问题然后一起回答吗？」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概就是那样。」
这是什么回答，原来根本没想好吗？我之前和她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啊？
电车播报着到站的信息。
她似乎很担心我反悔，又匆匆补了一句。
「今天的问题我先来，回程的电车上说。」
电车到站，门一开，她丢下这句话就小跑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还指望跟着她去学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