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上午8点08分。天气晴。
学校建在临海的一处坡地上。
明明只是上学的最后一段路，却累得像在爬楼机上加了两档。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像要把人推着走。
有点像开放世界游戏里路线的指引方式。
还行，至少不是逆风。
踏进校门，看见其他吵闹的同学，不真实感再次涌上来了。
我在国内赶早读只见过大家死气沉沉，一副睡眠不足毫无精气神的模样。
早读的危害这么大吗？
......不，睡眠质量真的很重要。
我漫步在校园里，没有压抑的氛围，只有鲜活的、稍微有点吵闹的和曾经的我无关的青春。
我站在这里，和那位月台上的少女相遇，本来应该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颗星球有八十多亿人。
两个人能够偶然遇见，概率仅仅是二十万分之一。
能够开口搭话、记住彼此的名字，已是千万分之一的奇迹。
而两颗忐忑的心慢慢靠近，那是近乎二十亿分之一的际遇。
虽然我也说不准，现在到底是八十亿还是八十一亿。
说不定就在我发呆的这几秒里，地球上又悄悄多出了几万人。
这种话，我以前只在短视频的伤感文案里刷到过。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作为一个学生，走在日本高中的校园里，自己想起来。
更何况我昨天还只是国内一位刚结束高考的普通考生。
奇迹吗？
走到教学楼的玄关处。前面有个女生正在换室内鞋。
啊，是刚才月台上那个女生。
她换好鞋，径直走上了楼梯。
如果是一个班的，我的鞋柜应该就在附近吧。
我扫视鞋柜上的名牌。
......在哪？
她刚才打开的，好像是这个。
上面贴着名牌。
星川凛。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个。
啊，我的鞋柜原来就在旁边啊。
8点18分。
抵达教室。
刚推开门，就有人朝我这边喊了一声「早上好」。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让我受宠若惊。
难道原来的我是超人气角色？
又陆续来了几个同学。也是一样热情的招呼声。
班上的同学好像对每一个进教室的人都是这样。
什么嘛，原来不是只对我这样热情。
友爱大家庭吗？
......行吧，至少比没人理我好。
那么，我的位置是哪一个呢？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靠窗、靠墙、前排、后排，每个座位看起来都像有人，又都不像有人。
算了，姑且先随便找个没什么人的空位坐吧。
刚坐下没多久。8点30分，上课铃响。
班主任进来点了名，然后带我们去体育馆参加始业式。
果然，全世界的开学典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校长讲话、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我在国内听了三年，换了个国家，内容居然还能无缝衔接。
我差点睡过去。还好，旁边的同学看起来也快睡了，稍微安心了一点。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上课了，但没想到是分配劳动。
打扫教室，丢垃圾，搬书等。
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停在我身上。
「望月，你和他们几个去一楼搬一下教科书。」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一个男生拍了拍肩膀。
「走吧，新生那会儿也是我们干的。」
……原来日本高中和国内学校一样，搬书都是靠抓人的。
还好人数充足，每个人只搬了很少的书。或者说日本高中教材本来就少。
搬着书回到班级，看到了正在打扫教室的星川同学。凳子都被架在桌子上。
那书放在哪呢？
我走到她旁边。
「星川，可以放下来一个凳子放书吗？」
她动作停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扫把。
然后才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愣，像是在确认我刚才叫的是不是她。
「......嗯，可以。」
她把凳子从桌上搬下来，放到我面前。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盯着她放凳子的手，突然反应过来。
完了。
我刚才是不是叫得太随便了？日本人好像是在意这种事的。
应该加「同学」？还是叫「星川酱」？这个听起来太像动漫里才会出现的叫法了。还是说动漫是写实派？
这些称呼到底差在哪？有没有人能给我一本《穿越者社交礼仪指南》？
我正想着怎么道歉，却看见她突然低下头，很认真地打扫了起来。扫把挥得比刚才更快了。
......完了。她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了。
真是猜不透日本女高中生的想法。
* * *
他刚才叫我「星川」诶。
没有加上「同学」。
学校里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我。
望月同学是觉得我们已经这么熟络了吗？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我和他，有那么熟吗？
可是......我好像并不讨厌这种称呼呢。
第一个朋友吗？
干脆回程电车上问一下他好了。
问他......我们算不算朋友。
啊，不行，太直接了吧。
我还没准备好。
还是先问别的吧。
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一边打扫，一边在心里想着问什么问题。
结果扫把越挥越快，连我自己都没发觉。
* * *
中午12:12。
什么？打扫结束后就能回家了？
什么？开学第一天原来是不用上课的吗？
我早上还纠结要带几支圆珠笔，用不用带自动铅笔，需要多少笔记本呢。
......白纠结一场。
那么，接下来就是和星川同学一起坐返程电车回去了。
话说，她人呢？
我掏出手机，想了想。国外版本的聊天软件，是叫LINE来着吧。
......没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一个学期同班，居然连联系方式都没交换过。原来的我和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怎么办？等一会儿吗？还是先问问其他同学吧。
找到一个落单的同学询问。
「星川同学吗？她刚刚好像被老师叫走了，应该是学习委员的事吧。」
「学习委员吗？」
「嗯，毕竟她的成绩很好。」
「谢谢。」
原来如此。
早上在月台上像动漫女主角一样登场的那个人，现在突然多了一层学霸滤镜。
学习啊......要是能有人问问就好了。
不对，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她。
学霸真是辛苦。
要等她吗？
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光了。
我坐在座位上，假装收拾东西，其实早就收拾完了。
既然约好了，那就再等等吧。
继续假装收拾书包。
感觉自己像是暑假最后一天才发现作业没写、正拼命翻书包的小学生。
等她回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望月同学？」
「你怎么还在？」
「......啊，你回来了。」
我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背上，站起来。假装自己是刚要走。
「正好，一起走吧。」
我为什么要假装这样啊？难道我是傲娇？
......才、才不是在等你呢。只是刚好收拾完东西了。
我才没有傲娇呢，哼！
话说，动漫里的男主角一般不都是迟钝系吗？我这才第一天怎么就成傲娇系了。
我果然不适合成为男主角吗？
* * *
中午12:45。
帮老师整理完一周后的测试卷。
啊，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吗？
望月同学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可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隐约看见教室里还有一个人的影子。
是望月同学。
他好像是在整理东西。
......不对，他早就收拾好了吧。好拙劣的演技。
盯——
是在等我吗？
用这种方式？
那就装作不知道好了。我悄悄放轻了脚步。
结果他一副刚收拾完、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意外地有点不擅长表达自己呢。
我忍住笑，朝他走去。
「嗯，一起回去吧。」
嗯，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 * *
13:00。
电车上，我和她并排坐着。
同学都走完了，电车上没什么人。
她看着窗外，嘴角好像比早上放松了一点。
是错觉吗？感觉她心情似乎很不错？
据说在别人心情好的时候，不管是道歉还是让别人帮自己都会变得顺利。
好，趁现在。
「那个......星川同学。」
她转过头看我，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中午我搬书的时候不是直接叫你『星川』吗？不好意思。」
她愣住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诶？不用道歉吗？
还是说，日本女高中生根本不介意这种事？那我刚才一个人在脑子里纠结半天算什么？
「......就是，我以为你很介意我直接称呼你『星川』。」
她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松了口气，轻轻笑了一下。
「我觉得......那样叫也挺好的。」
诶？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嗯」了一声。
突然觉得，这趟电车窗外的风景真的很好看。
* * *
听见他的道歉，我愣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男生也会在意这种小事吗？
没想到望月同学会在意这种事。
明明看起来是那种不太在乎别人想法的人。
可是......我好像有点高兴。
有人在意我的感受。
......我还以为，又是自作多情了呢。
啊，我早上是说要我来提出问题来着。
问什么呢？
不如先问问暑假是怎么度过的吧。
「望月同学，今天的问题是。」
「你暑假是怎么度过的？」
* * *
我愣了一下。
我的暑假？
哪个暑假？是国内高中每天补课的暑假，还是这个我根本没经历过的暑假？
在她看来，这只是个很普通的开场问题。可对我来说，我连「原来的望月书」暑假做了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完了。这个要怎么编？
不如直接告诉她真相吧。
「我的暑假睡了一觉后就被偷走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我，刚才那股认真劲一下子就没了。
「......被偷走了？」
她肯定觉得我在敷衍她。
可这是真的。我真的睡了一觉，一睁眼暑假就没了。
......算了，这种事说了也没人会信。
「开玩笑的啦，就是很普通的暑假，每天玩玩手机，结果一眨眼，暑假就过去了。」
她「哦」了一声，表情说不上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呢？星川同学？」
她思索着。
* * *
我的暑假吗？
没什么特别的。写作业，偶尔和家里人出门。和班上的同学……也没有约好一起出去玩。
应该说，不知道该怎么约。
明明在学校里也能普通地聊天，可一旦要走出校门，好像就少了点理由。
所以今天早上，我其实想了很久才叫住他。
现在能像这样并排坐着、互相问问题，已经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了。
「和你差不多吧，写写作业，有时候和家长出门逛一逛。」
「对了，8月中旬的花火大会你去看了吗？我在家里二楼的阳台上看到了，真的很漂亮呢。」
* * *
对哦，日本这边是有这种节日来着。
我还从来没看过这种专门的花火大会呢，只有国内过年的时候会象征性地放一些，而且城市里还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感觉有点憧憬了。
还没仔细想想，一句话已经溜出了嘴。
「下次一起去看看吧，花火大会。」
......
等等。
我刚才，是不是约她了？
太突然了吧。她会不会觉得困扰？
我不敢看她，只好盯着自己的膝盖。
可是她「嗯」了一声。
* * *
原来，和别人约定好出去玩是这样的感觉。
好开心。
好期待。
......花火大会，穿什么去好呢？
* * *
电车已经到站。
门一开，外面的热气扑进来。
我们一起走出月台，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检票口。她停了下来。
「那，明天见。」
说完，她好像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的问题，到你了。」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回应着，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明天，要问什么问题呢？
* * *
明天，轮到他了。
会问什么问题呢？
会不会又像今天一样，说一些奇怪的话。
下个暑假的花火大会，他会记得吧。
......好期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