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声，一下一下，拍在夜色里。
小野寺京谷踩过潮湿的沙，走向那间海边小屋。
他仗着不老不死的能力强撑着，自从杀人案发生后就基本没睡过觉。这些天，当宿舍里的人都沉进梦乡时，他总是一个人出来，或是监视，或是搜寻。
上一次巡山看见那间隐藏在森林里的木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这座岛上，散落着上一届学员留下的痕迹。军方一定清理过，但总有些东西，会被漏掉。
海岸边的小屋还是白天游泳课时的样子，据柊说她和犬饲就是在这里被鹤见川袭击。
他推开门，进入屋内，打开了手电筒。
搬开白天使用过的长椅和救生圈，他走到里侧，从角落里抽出一个大号的旧纸箱。
白天他就留意到了这些东西，匆匆地瞥列一眼，似乎是各种工具。对于一个休闲娱乐用的沙滩小屋，工具似乎太多了些。
他将手电筒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一件件翻找起来。
撬棍、锤子、手锯、绳子、长钉、还有斧子……
当他拎起一把铲子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重心不对，中空的？
他借着手电光线仔细看去，发现金属柄尾有一圈接缝，上面的油漆已经被磨损掉，开始露出红色的锈迹。
他试着拧了一下。
接缝松动。
铁柄的空心里，卷着一卷纸。
京谷把它抽出来，在一旁的架子上小心地展开。
纸页上还留存在印刷的图文，似乎是从课本上撕下来的，已经发黄变脆。
纸上画着一条船。
看上去是小型帆船，一旁标着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记录需要多少木板、钉子、防水布、麻绳，还有需要的工具。
京谷皱起眉头，将纸张翻到背面。
另一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们在说谎，没有人类之敌。
京谷捏着纸页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没有人类之敌。
那么岛上发生的这一系列杀人事件，就都是人所为。
不只是这样，强制征召他们入伍，将他们集中在岛上，名曰训练，实则如同监禁一般，实施这些行为的人是……
军方。国家。
这座孤岛，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上一届的学员，也在这里。他们发现了真相，所以想自己造一条船，逃出去。
他们逃出去了吗？
如果逃出去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一届？
如果没逃出去——
京谷闭上眼。
他的妹妹，小野寺凛，是上一期的合格者。那个叫鹤冈的男人说，她如今在秘密战线活动。
可如果"人类之敌"根本不存在，那她，到底在哪里。
海风从海上吹来，带来阴冷的寒意。
他睁开眼，把纸页重新卷好，揣进口袋。
不妙啊，如果现在让学生们知道真相，实际管理着这座岛的幕后势力会怎么做？
恐怕他们只会用更简单、更暴力的方式，让所有人闭嘴。
不能告诉任何人。
还不是时候。
他把铲子放回原位，用鞋底抹平地上的痕迹。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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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谷回到宿舍时，天已经蒙蒙亮。
门口值夜的人看见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压着嗓子喊：
"京谷！你、你昨晚去哪了？"
"海岸。"他答，"沿着海岸线搜了一圈，没什么异常。"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急起来：
"出大事了。昨晚山上，大地同学住的那边，闹出好大的动静，整座山都在响。我们想去找柊同学商量，结果她不在房间。你也不在。"
京谷的脚步，停住了。
"柊，不在房间？"
"嗯。一整夜都没回来。"
京谷没有动。
晨风穿过林间，带着泥土的气息，略过校服的衣摆。
他抬起眼，看向山间祠堂的方向。
如果"人类之敌"是谎言。
那么这一连串的死亡，就不是什么怪物做的。
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混在他们中间的人。
昨晚，山上有动静。而柊娜娜，一夜未归。
和优香那次一模一样。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去把所有人叫醒。"他的声音沉下去，"天亮了，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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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京谷带着人，搜上了山顶。
那里像被什么犁过一遍。土石翻卷，树木东倒西歪，祠堂的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喊大地光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应。
一上午，一无所获。中午，众人消沉地回到食堂，疲惫地吃饭。
他留意到，犬饲在角落里哭泣，而渡边在一旁安慰他。
她们两个现在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不，等等，之前也看见过柊和渡边在一起吃饭，她们直接会有什么关联吗？
他放下碗筷起身，刚想要去询问。此时莫古奥恰从一侧走来，向他搭话：
“我说啊，这次会不会也是‘人类之敌’干的，因为大地他独居，就被袭击了。”
人类之敌，那只是虚幻的谎言，恐怕这次也是柊动的手。但是，我应该怎么做，就这样想办法坐实柊的罪名吗？可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惊动到幕后的人……
于是，他将质疑柊话语咽下，转而说：
“谁知道呢。”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莫古奥发出不满的抗议。
就在此时，食堂内传来犬饲的喊声。
“不许你这样说娜娜！“
坐在角落里的犬饲猛地站起身，瞪着一个男同学。
然后，犬饲就像是脱力了般，向一侧倾倒。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渡边早纪及时的扶助了她。
“发生什么事了？”京谷快步赶去，大声询问。
“这不能怪我啊，谁让每次柊一失踪就发生命案，肯定会让人怀疑啊。”刚刚被犬饲盯着的男生站起来，后退两步。京谷注意到，他是那个会隐身的家伙，好像是叫神崎什么来的。
“喂，小满，你还好吗？”早纪焦急地呼唤。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犬饲趴伏在渡边的怀里，又流下泪来，有气无力地说，“娜娜救过我好几次，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我先扶小满回去休息了。”渡边这样说着，慌慌张张地搀扶着犬饲离开了食堂。
食堂重归安静，气氛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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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京谷再次动员。这次响应的人少了很多。
他们扩大了范围，钻进林子里，从山顶一路往南搜，喊声在树林间回荡。
可岛上的林子太大。
从山坡到海岸，从北边到南边，一处处看过去，直到太阳西斜，还是什么也没有。
只得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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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搜索队遍寻无果，只得收队。宿舍里的人看他们回来，三三两两地聚在宿舍楼前，打听消息。
柊娜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出现在宿舍围墙门口的她，校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和裤腿糊满泥，头发上插有草叶，脸上似乎还有已经干涸的血痕。
她走得很慢，像随时会倒下去。
"小娜娜！"
犬饲满第一个看见她，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你去哪里了……！ "
娜娜抬起脸，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一朵蒲公英，随时会被风吹散。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人群围了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乱成一团。
娜娜没有急着回答。她由着小满扶着，先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在人群边缘的京谷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昨晚，我还没睡。"
"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还有一个……奇怪的声音。"
她顿了顿。
"那个声音，和优香被迷惑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移动地很快，我来不及叫人，只能先翻窗跟上。"她低声说，"它一路往山上去，我追在后面。"
"结果半路上，山崩了。"
她闭了闭眼，像是又看见了什么。
"我躲着落石往前跑，就看见了大地同学。"
"他……被那个'人类之敌'控制了。整个人都不对劲。我想叫他的名字，想让他找回自己。"
她摇摇头。
"没用。他朝我扑过来。我在山里跑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甩掉他。"
"再后来，我就找不到他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他。"
说完，她低下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人群静了一瞬。
片刻后，有人低声说：
"那……大地他现在，算敌人了吗？"
"他会不会突然回来袭击我们？"
"我们……怎么办？"
娜娜还是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自责，像一个拼了命也没能救回同学的人。
最后，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我们不能再单独行动了。"
"对。从现在起，都一起行动。"
"夜里也别乱跑。"
声音渐渐多起来，连成一片。
娜娜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她的说辞，非但没有被拆穿，反而让"集体行动"四个字，重新变得理所当然。
这时，京谷开口了。
他站在人群边缘，一直没有动。
直到议论声小下去，他才看向她。
"……又是你一个人去啊。"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娜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对不起。是我太逞强了。"
京谷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娜娜与他对视，感到一阵违和。
她已经准备好面对京谷的发难了。必要时刻她会放弃领导者身份，将这件事情作为自己的失责，就这样揭过。
但是京谷这次居然什么都没说……
她仔细观察京谷的神情。他的眼神不似往常审视的那般冰冷，更像是带上了几分无奈。
一种不安的感觉忽然袭上心间。
她别开视线，在小满的搀扶下走向宿舍楼。
身后，议论声还响着，有人张罗着"先让她休息一下"。
她由着小满把自己扶回房间门口。在小满想要查看她的伤势时，轻声道了句“只是擦伤，让我先洗个澡吧”，将小满搪塞开。小满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她结束洗浴，擦干身体，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宿舍时，天彻已经底暗了下来。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累了一天，大家吃得很安静，偶尔才低声说几句。娜娜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到了早纪。
早纪正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剩下的几个蘑菇，见她过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柊同学，你好点了吗？"早纪压低声音，明黄色的眼睛里盛着掩饰不住的担心，"我听他们说了，你追着那个声音上山……太乱来了。"
娜娜在她对面坐下，扯出一个笑。
"已经没事了。"
她坐在早纪对面，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盖浇饭来。连续大半天的高强度活动，她早就十分饥饿。
在她的带动下，早纪似乎也找回了点胃口，夹起一个蘑菇送入口中。
片刻后，娜娜放下饭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早纪。"
"嗯？"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早纪不自觉地凑近了些。
"大地同学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娜娜说，"他被'人类之敌'控制了。"
早纪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不安。
"我想……他变成现在这样，一定很痛苦。"娜娜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哽咽，"被控制的人，自己是不清醒的。可是如果他的心里，还有一点点自己的意识……说不定，还能被拉回来。"
她抬起眼，看向早纪。
"早纪，你的能力，是能进入别人梦境吧。"
早纪的表情僵了一下。
"咦，是这样，但是……"她小声说，"我可没进过被‘人类之敌’控制之人的梦里过啊。"
"大地同学现在一定也很痛苦，恐怕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害怕。"娜娜的语气温柔而笃定，"我想要帮助他，但单凭我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早纪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注视着碗底仅剩的几颗蘑菇。
过了一会，她终于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可是……我也不一定进得去。"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娜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恳求，"可是现在，除了你，没人能帮大地同学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
"他以前和我说过，小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女孩，经常去寺庙里找他玩。"
"那女孩很冒失，还会爬树，有一次从树上跌下来。"
"我想，如果在他梦里，向他提到那个女孩，或许……能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早纪，今晚，你能试试吗？"
食堂的白炽灯投下光线，照得娜娜孔雀蓝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早纪看着她，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我试试。"
"谢谢你。"娜娜感激地笑了，探出身子，拉住早纪的手，"真的，谢谢你。"
早纪摇摇头，像是不好意思了。
可能是因为动作太大了，周边其他用餐的同学陆续将目光投了过来。
于是娜娜松开了手。
"我先回去了。"
和早纪挥手告别后，她离开了食堂。
出门的瞬间，夜风扑在脸上，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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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娜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脱鞋，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在黑暗里静坐了一会儿，才摸出那部委员会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出她半张脸。
她点开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目标大地光已坠崖，推定死亡。
指腹悬在发送键上。
一瞬。
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那行字，然后，按了下去。
发送。
手机很轻地震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发送成功”，直到屏幕慢慢暗下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膝上，没有再动。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这算是背叛吗？
她的背靠在墙上，头便向一旁，双眼无神。
我究竟，该怎么做？
不……我已经做了。
不只是向组织发送假消息，我还怂恿了渡边早纪。
如果早纪真的能进入别人的梦，并且能用言语诱导做梦者的话……
“情绪一旦被重新唤起，被压抑的记忆就会浮现。”
这是她从这些天读的《梦的解析》上学到的。
大地光的梦里，很可能会重现那个画面：女孩身死，而他把女孩，放飞到了天上。
如果大地能够回忆起童年的记忆，那么鹤冈先生，是否也能回忆起关于父亲的事情？
鹤冈先生……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的方向。窗帘没拉开，只有一线极淡的夜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下次，如果再报无可报，鹤冈那句话，就会落下来。
"可以挑亲近的、没有防备的人下手。"
亲近的。
没有防备的。
她的眼前，不自觉地浮起一张脸。浅黄色的蓬松短发，橙黄的眼睛，笑着喊她"小娜娜"。
小满。
不。
她紧握住拳头，不知不觉间指甲已深深嵌进了掌心。
不是为了这个。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继续执行命令。只有稳住局面，才能……
可另一个念头，已经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橘慎。
他救走了大地光。
明明是内心扭曲的"人类之敌"，橘慎却把他从悬崖下拉了上来，说要"管教"。
那么，她之前杀掉的那些人呢。
中岛、涩泽、常吉。
他们是不是也一样值得拯救？
这个念头刚一露头，她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把它按了回去。
不。
我的行为没有错。
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夜，一点一点地深下去。
窗缝里漏进的那一线光，也淡了。
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道黑暗里的剪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
只有无穷的疲惫，从内心深处涌现，将她整个人冲垮。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快要撑不下去的感觉了。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了。
黑暗里，她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呼吸很轻。
很稳。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