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娜娜背对着窗户,任由残阳将自己影子投射到地板上。
在一瞬间的心悸过去之后,她用平稳的语气开口:
"前辈,你这样潜入女孩子房间,会被人当成偷窥狂哦。"
"吓到你了?"橘慎微微偏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我看你倒是挺镇定的。是猜到了我会来,还是……你在盼着我来?"
柊娜娜侧过身体,拉上窗帘,隔绝可能存在的窥视。
"前辈特意来一趟,不是来跟我闲话家常的吧。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好啊。"
橘慎说着按下了电灯的开关,让黑暗的室内重新明亮。
“啊等一下,前辈请先把鞋脱下来。”
娜娜扫过橘慎的脚,那双不知道多久没有洗的皮鞋正踩在室内的地板上。
“哎呀,你意外地在意这些细节呢?”
橘慎说着,脱下鞋,放在娜娜递来的废报纸上面。
然后他毫无自觉地走到娜娜床前坐下,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上。
“进门前要脱鞋是常识吧,倒是前辈,有点不懂礼数。”
娜娜拉开书桌前的椅子,面对橘慎而坐。
"哼。这是父母教育你吧,"橘慎哼笑了一声,嘴角挂起弧度,“毕竟,教授杀人技能的组织,可不需要礼仪课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前辈。”娜娜冷声问。
"我是来告诉你,你拿到的那把枪,准星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橘慎用竖瞳盯住娜娜的双眼。
"你口口声声'为了消灭人类之敌',可你有没有想过,'人类之敌'这四个字,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前辈还在想从我嘴里套话吗?"娜娜反问。
"叫委员会,是吧?毕竟我这个偷窥狂看过你的手机。"橘慎玩味地说,尾音微微上扬,"委员会告诉你,能力者是'人类之敌'。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委员会,未必总是跟你说真话的。"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不再有暮光从窗帘缝隙处洒落。屋里只有二人在苍白的电灯下相对静坐。
娜娜没有接话。
"我就一件一件说起吧。"橘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能力者是'人类之敌'一样的危险分子。那我问你——为了救你、能把自己性命豁出去的那个女孩,她危险在哪里?"
娜娜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蜷,下意识反驳:
"她……你对她又有多少了解,你怎么能断定?"
"我当然不了解她,"橘慎轻笑一声,"但你了解呀。她当初救你时有没有掺杂私心,你最清楚吧?"
娜娜的喉头梗塞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晚小满为了救自己,把生命力灌注到自己体内时,曾也呢喃着感到害怕。那时小满可能已经察觉了,她只有耗尽生命才能换回自己。
"她也许……"娜娜的声音低了半度,费了好大劲才稳住,"也许她有别的目的。能力者我见过太多,伪装成好人的……"
"再伪装,也伪装不出舍命救人心意。"橘慎平静地截断了她,"除非——你心里其实早就信了她,只是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小满不是敌人,你杀那些'能力者'就不再是‘人类之敌’,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我没有!"娜娜厉声否认,胸口剧烈起伏。
她吸了口气,重新平稳住气息。
橘慎没有追击。他停了一下,换了话题:
"那么,第二件——'上一届'的事,你那个委员会,好像没和你说过呢。"
"这与我无关吧。"娜娜皱眉回应。
"无关。"橘慎重复了一遍,"也许吧,但是娜娜,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返回老家探望祖母的时候,有神秘人想要抓捕我吧。"
"我这个上一届的人还活着哦?按常理来说,我很可能来干预你们的行动吧?但是委员会好像没有告诉你呢?"
"那又怎样?"娜娜的声音有些发干。
橘慎露出嘲弄的笑容,点破那层窗户纸道:
“也就是说,你究竟是组织重视的战士呢?还是被随意丢出的弃子呢?”
娜娜的指尖扣进掌心,旋即松开,露出微笑。
"……前辈,您说了这么多,说来说去,不过是想劝我背叛罢了。"
“那么,那个委员会又是怎么取得你的忠诚的呢?”橘慎推了推眼镜。
“如果前辈愿意加入的话,不就知道了吗?”娜娜戏谑地建议。
“我第一次正视你,是你救了身为猫的我。”橘慎没有理睬娜娜的调侃,突然转换话题,“后来我开始观察你,你不止一次救了小动物,甚至为此愿意承受身份暴露的危险。”
“这和现在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娜娜反问。
“有关啊,你不止救了小动物,你还救下了犬饲满,冒着生命危险去救。”
橘慎前倾身体,语调一改愉悦,变得严肃正经。
“娜娜,我一直感觉你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比多数人都善良,所以我一次又一次的给你机会。我最近思考了一下,怎么才能哄骗这样人去伤害别人——恐怕就只有洗脑了吧。伪造一套大义,把善良扭曲成刀刃,这样才能让你心安理得地刺向无辜之人。”
娜娜抿紧嘴唇,不为所动,反驳道:
"可这些年来,证实能力者是'人类之敌',正是他们自己的行径。"
"你是在说你父母被能力者杀害的事情吧。”
橘慎罕见地叹了口气,恢复正坐,声音低沉的开口:
"娜娜。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想请你别急着反驳,先听我说完。"
娜娜没有答话,只感觉额角似乎沁出了汗珠。
"我最近,托人查了查你的身世。"橘慎的语气很平,"你父亲,是在能力者相关的部门里做事的人。我联系上了熟识他的人,得知你父亲是看不上政府那套迫害能力者的做派、真心觉得能力者该被善待的那种人。"
"你胡说——!"娜娜瞳孔骤缩,想要出言反驳。
"我还没说完。"橘慎没有被她打断,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她,"一个决定要把能力者赶尽杀绝的国家,什么人最可能想让一个‘站在能力者那边的人’闭嘴?"
娜娜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轰然撞了一下。
"你不要骗我,父亲他是被能力者所杀的!"娜娜猛然站起身,情绪失控地大喊。
“嘘,嘘,”橘慎将食指竖在嘴前,“娜娜,太大声了哦。另外,你是否调查过你父亲的工作情况?那些痕迹是不是被抹除了?”
娜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些过往违和的细节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拼凑。
她攥紧手指,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背后蔓延。她想质问橘慎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想问他要证据,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现在最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万一……她杀的那些‘人类之敌’,其实并不是她认为的那种敌人呢?
如果,万一……她从一开始,就被推着走上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呢?
这个念头像潮水般涌现,刚漫过脚踝,便已转瞬间将她吞没。
"你拿不出证据,只是想离间我和国家……"娜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成调。
橘慎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悲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
“糟了,这个地方隔音不好。”
橘慎低声说着,拎起鞋,飞快地走到窗边给窗户拉开。
娜娜也从思绪中被惊醒,她没有时间去管变成猫逃走的橘慎,强行压抑下翻涌的情绪,快速扫视室内,尽量清除橘慎留下的痕迹,同时想着等下的说辞。
此时宿舍房门传来敲击声。
“柊,怎么了?”门外传来含糊不清的男声。
娜娜一边应和着,一边快步走到门前,将上锁的门打开。
门外站着小野寺京谷。他的身后,是空野风子,那双平日眯起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带着一点探究。
"这么晚了,柊。"京谷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往屋里扫了扫,"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喊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哦,没事。"娜娜露出一个略带窘迫的笑,声音中透露出尴尬,"刚才窗边钻进一只虫子,我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惊扰到你们巡逻了。"
"虫子?"京谷重复了一遍,目光却没从她脸上挪开,"你脸色有点白。"
"有吗?"娜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吓到了吧。我从小就有点怕虫子。"
京谷的目光越过娜娜扫视向屋内。
"那我帮你找找吧。"他忽然说,"虫子要是一直在你屋里,你也睡不踏实。我进去帮你把它弄出去。"
娜娜的心一沉。
"不用麻烦京谷同学了。"她稳住声音,语气恰到好处地透出一点为难,"这么晚了,你们还在巡逻……而且这是女生的房间,男生进来不太方便。"
"我明白了。"京谷没有坚持,却提出了另一个方案,"那让风子进去帮你找,我在门口等着。"
娜娜停顿了一瞬,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退后半步,把门让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那……就麻烦风子同学了。"
空野风子点了点头,在玄关处脱鞋进屋。她的脚步很轻,四下扫视的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认真。她在窗台前顿了顿,低头看了看那扇打开着的窗,又将目光投向书桌,犹豫了片刻,没有去拉开抽屉。
再怎么说虫子也不会爬到抽屉里面。
娜娜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一颗心却悬在嗓子眼。她控制住自己的视线,去不看那些藏着杀人工具的地方。
风子弯腰,掀开垂到地面的床单,朝床底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她说。
她又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目光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间掠过。
"这里也干净。"
"看起来,那只虫子已经从窗户又爬走了。"风子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柊同学可以放心了。"
"嗯,谢谢风子同学。"娜娜笑着道谢,心头却涌上一股凉意。
"那我们先去巡逻了。"京谷在门外说,"记得关上窗户,夜里注意安全。"
"好,你们也是。"
门在身后合拢。柊娜娜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橘慎刚刚的话语浮上心头,父亲被抹除的痕迹。如果父亲真的是被能力者杀死,那么为什么会被静默处理?为什么自己没办法知道一点和父亲工作有关的事情?种种生活中不和谐的碎片在心头浮现。娜娜紧咬牙关,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在那看似坚固的信仰大厦之下,怀疑的种子正不可阻挡地发芽,顶出第一道裂隙。
如果……万一……我都做了什么?不,不对,他们是‘人类之敌’,我在保护无能力者!对,鹤见川,能力者都是危险份子……但是,小满……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传来阵阵虫鸣。
娜娜表情呆滞,不知道自己在门前坐了多久。
她缓缓起身,关掉灯,锁上窗,拖动脚步,返回床上扑倒,侧过身,拽来小满赠与的枕头搂在怀里。她身体蜷曲,闭上眼睛,就这样在黑暗中平静的侧躺着。
直到床头的手机传来震动——那是午夜两点半的定时闹钟。
娜娜疲惫的起身,整理了头发。已经到后半夜了,该她换班巡逻了。
风从的宿舍的夹道里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柊娜娜依旧穿着女款长袖制服,系着红色领巾,粉头发用白色小花装饰的发卡扎成双马尾,渐变为白色的发梢垂在双两侧。她走出女寝大门时,莫古奥已经等在门口的灯下。他半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看见娜娜便精神一振,直起身来。
"哟,柊!来啦!"他咧嘴笑,"我还以为你会晚点呢。走走走,我们去巡逻,可不能让那帮'人类之敌'钻了空子!"
"嗯,走吧。"娜娜扯了扯嘴角,跟上他的脚步。
她几乎是靠着一股强迫的意念在支撑着自己。刚才在房里强压下去的那些念头——父亲的死被静默处理、自己从不知道父亲工作的一星半点、橘慎那句"你是不是被当成弃子扔出来"——此刻像退不下去的潮水,一阵接一阵地漫上来,又一波接一波地被她摁回去。
她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她要巡逻完这一班。
莫古奥却没察觉她的异样,走在她身侧,嘴里说个不停,从白天那次鹤冈训话讲到谁谁谁又研究出了什么合作对敌的想法,语速飞快,话题一个接一个地跳。
"——所以说啊,咱们现在搞得越来越像回事了!大家围在一起商量对策,还有人说什么可以几个人能力配合着打配合……你是没看见,郡那小子都开始琢磨冰结界啥的了。"
"嗯。"娜娜应了一声,多半没听进去。
"话说回来,"莫古奥忽然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口气,"柊,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大地光的?"
"大地光?"娜娜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忆起‘人类之敌’的名单,是有这个家伙,填报的能力是操作重力。
"对啊,就是那个总待在山里那个!"莫古奥指了一个方向,"他一个人在山上的小屋里修行呢。"
"……山上?"娜娜下意识地重复。
"嗯,京谷今天还专门去劝过他搬到宿舍来呢,被他拒绝了。"莫古奥挠了挠头,"他说什么,宿舍人多,他怕自己的能力误伤别人。唉,你说这人多奇怪,非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
娜娜没接话,只是那点被摁下去的心思,忽然又动了一下——山上的小屋、独居、不受夜巡保护。
"说起来,饭岛同学你看见过大地的能力吗?"娜娜状似不经意地问。
"好像是能让东西飘起来!"莫古奥来了精神,"我之前见过一次,他手一碰,那东西就轻飘飘地浮上去了。看着还挺有意思。不过他好像也没怎么在外面用过能力,是个挺低调的家伙。"
娜娜"嗯"了一声,垂下眼帘。能让东西失重悬浮,和委员会提供的信息一致,发动条件是必须用手触碰吗,还是有其他方法控制。她条件反射般的开始思考能力者的限制和破绽。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下意识地计划杀人的?
柊娜娜猛地打了个寒噤。
"……柊?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莫古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娜娜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有点累吧。"
"是不是睡眠不足啊,那可不太妙,明天还有户外训练课。要不你先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巡夜,反正也没有‘人类之敌’是我的对手。"莫古奥劝道。
“不用了,再怎么说我也是领导者,这点程度还是没问题的。”
娜娜无奈地笑着拒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莫古奥。
月亮在云层后缓缓西沉,操场上两道人影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后半夜的巡逻,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走下去,走过宿舍楼的剪影,走过灯光昏暗的走廊,走过围栏旁的小径。
夜色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娜娜停住脚步,望着那道慢慢亮起来的边界线。
"天快亮了啊。"莫古奥伸了个懒腰,"熬了一整夜,总算结束了。柊,你也回去修整下吧,看你这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好的。"柊娜娜平淡地应着,停下了脚步。
晨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树林,卷走了最后一点夜的寒意。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空洞的翠蓝色眼眸恢复了几分生机。
她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被迫践行杀戮,还是早已误入歧途,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