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娜娜板着脸，紧盯着在操场演讲台两侧列队的士兵。
她的身边，是登记在册的全体同学，三五成群，松垮垮地站着，不断传来窃窃私语。
士兵们则如同一排铁栅栏般笔直，约十余人。每个人都穿着长袖迷彩军装，胸前挂着突击步枪，头戴网格头盔，脚蹬深绿色军靴，站姿纹丝不动。
在士兵队列的尽头，是一架涂装成橄榄绿的运输直升机。舱门开着，但因机身背对着阳光，舱内笼罩在一片深影里，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舱门口，迈出一步，踏入阳光里。
最先落到娜娜眼里的，是他黑色的皮靴，靴底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似乎镶着倒三角的金属徽标。
然后是墨绿色的军裤，腰间挂着一只鼓起的枪套。
再往上，绿色上衣有着漆黑的前襟，钉着金属纽扣。除了肩章，没有多余勋饰。
最后是那张脸。军帽下，是一张略显方正的年轻面孔，左眼角横着一道旧伤痕，平添了几分狰狞。
男人的眼神如剃刀般锋利，扫过数十步外嘈杂的学生队伍，不发一语，正步走向操场中央的演讲台。
柊娜娜只觉得背后的冷汗一点点浸透制服。虽然或多或少有过猜想，但居然真的是鹤冈先生亲自前来。
有办法蒙混过去吗？
不。从"想出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了。她骗不过鹤冈先生的。
柊娜娜咬紧了牙关。
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靠近了她。
"小娜娜，那些军人，感觉好可怕……"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去，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小满。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恐惧缓缓褪了下去。一丝不真切的坚定从心中萌芽，像镜中之花，虽然脆弱，但亦在努力绽放。
一定会没事的。
柊娜娜暗中告诫自己。
我要表现得正常，用诚实面对鹤冈先生。犬饲满的好感，只是我用来塑造形象的工具。而橘慎的事……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没有背叛。我的使命是消灭盘踞在这座岛上的"人类之敌"。为此我需要认真观察、谨慎行动，目前我的行动并没有违背这条准则。
柊娜娜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小满的手，望着那个正步走远的军装男人的方向，轻声说：
"不会有事的。上面这不是来帮我们了吗。"
余光里，小满轻轻朝她"嗯"了一声。
"那么就由我来介绍——鹤冈辰巳教官，也是本校超能力者的负责人之一。"
存在感稀薄的任课老师站在演讲台边，比了个"请"的手势。
名为鹤冈的军装男人踩踏出清脆的金属音，步上讲台，走到麦克风前，站定，身体笔直。
"我听闻了诸君的活跃表现。在此，向与'人类之敌'作战中牺牲的死者，表示崇高的敬意。"
"祝诸君所向披靡。以上。"
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声惊喝。
"喂！开什么玩笑！"
京谷挤开人群，上到最前面，大声质问："什么叫活跃？你们真的搞清楚这座岛现在是什么状况了吗！？"
"就是啊！""已经死了那么多的人了！""'人类之敌'已经到岛上了啊！""我受够这鬼地方了，我要回去！"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台上的鹤冈一言不发，冷漠地俯瞰着台下沸腾的学生。因为没有回应，学生们的声浪越来越高，话题也逐渐扯远。
"肃静——！！！"
突然，鹤冈一声暴喝，在扩音器的加持下镇压住所有杂音。台下顿时安静了几秒。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吵了都快十分钟了，连自己在吵什么都不知道！"
"别以为自己有了一两个花哨的能力就了不起！与'人类之敌'对抗，要的是勇气、意志、纪律！你们这副乱糟糟的样子算什么？真上了战场，用不了半天就全得死光！"
"你这算是什么态度！"一个学生踏前一步，作势要踩上讲台边缘的阶梯，却被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拽住衣领，拉得踉跄了一下。
"冰男，你给我退后，让我来对付这家伙。"
小野寺京谷把一头锃亮浅蓝长发的郡诚也拽到身后，自己一步跳上了演讲台。
他直视着鹤冈，眼里没有半点退缩。
站在人群中央的柊娜娜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收到的通知说，国家召集我们，是为了训练我们去对抗'人类之敌'。"京谷面向鹤冈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质问，"可是在这里我看到了什么？放羊一样的管理！连'人类之敌'的影子都没见到，同学就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死去——校方和军方放任不管，连最基本的秩序都没有！你们这些家伙，真的打算训练我们上战场吗？你们到底图的是什么！？"
鹤冈听完，抬手抹掉自己脸侧溅上的一点唾沫，长叹了口气：
"唉……真是愚蠢啊。我知道你们愚蠢，但没想到愚蠢到这个程度。"
"你说什么！？"京谷握紧了拳头，浑身绷得发紧。
"说你们愚蠢至极！你们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形？几个小孩子在玩学院过家家吗？——'人类之敌'已经踏上这座岛了。此时此刻，这里，就是前线！"
鹤冈不再理会京谷，对着麦克风，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是父母眼里的宝贝，是同学眼里的朋友。可是从你们踏进这座岛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军人！士兵！"
"国家开辟了这座岛，用远洋货轮源源不断运来物资，不是让你们来这里享福的，是盼着你们成长起来，能从敌人手里拯救人类。"
鹤冈猛地抬起手，指向台下。
"饭岛莫古奥。听说你小子用能力在学校里放了一场火，被抓起来送来的？"
莫古奥浑身一僵。
"我可知道，那把火，其实是你小弟放的。你替他背了罪，把责任全扛到了自己头上。"
"你、你怎么会知道……"莫古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鹤冈没有理会他的反应，手指又指向另一侧。
"郡诚也。你小子是在一场车祸里失去姐姐的吧。你后悔万分，想着要是自己能更熟练地使用能力，说不定就能拦住那辆车，救下你姐姐——没错吧？"
诚也的脸色也变了，不由自主地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还有你，小野寺京谷。"
鹤冈终于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京谷，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来这座岛，是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吧？"
京谷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她在哪！？"
"你的妹妹，小野寺凛，是上一期岛屿特训的合格者。如今她正作为秘密军人，活跃在对抗'人类之敌'的一线。"
鹤冈微微抬起头，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往下压了压目光：
"但是你没有资格见她。连知道这件事本身，都是违规——是我的渎职。"
"你说什么！？"京谷的声音骤然拔高，气息紊乱，额角渗出汉水。
"意思是——现在的你们，根本没有知晓军方计划的资格！"
鹤冈一声断喝，不再理会京谷，转而对着台下所有人训话：
"国家需要的，是能对抗强敌的士兵。人民需要的，是能保护他们的战士。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一群软脚虾，幼儿园的宝宝！"
"知道为什么不给你们安排部队式的训练吗？因为你们是超能力者，每个人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宝贵力量。要是让你们端着步枪、钻进战壕、在泥浆里打滚，那还有什么意义？"
"知道为什么'人类之敌'会找上这座岛吗？因为你们是它们的猎物。它们能嗅到你们的气息，想趁你们还没长成，把你们掐死在摇篮里。要不是国家把你们集中到这儿，你们只怕早就死在自己家里、学校里，身边所有亲人都跟着遭殃了！"
"国家花了人力物力把你们聚到这里，给你们最大的自由，就是盼着你们用自己的方式去和'人类之敌'搏斗，保护世界的和平！"
"我给你们的机会。先把这只盘踞在岛上的'人类之敌'给我杀了——这是你们的第一步。等你们像点样子，有了自保的能力，我会再给你们一个选择：是作为英雄加入特殊部队、知晓一切秘密，去和'人类之敌'正面开战。还是退居二线，带着家人享受优渥的生活，顺便配合科学家的研究。"
"以上。希望我下次登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群废物。"
鹤冈说完，俯瞰着台下。
"你说会让我们加入部队、知道一切，也包括我妹妹的情况吗？"京谷第一个开口，喘得有些厉害。
鹤冈微微勾起嘴角，语气忽然柔和了些："那也得你们自己愿意。每年都有近半数人直接选择退隐，白白占掉国家不少补助。"
"噢噢噢！你放心，鹤冈先生，我一定去一线跟敌人干！"莫古奥突然扯着嗓子喊道，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也一样。身为能力者，怎么能回避保护弱小的责任。"诚也甩了甩他那头水蓝色的长发，带起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而后，人群便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有人说要上进，有人发誓要变强、要痛揍'人类之敌'。也许背地里当真有人想着退居二线、回家过太平日子，可这种气氛下，没人敢说出口。
"哼。"
扩音器里传来鹤冈一声轻笑。大家安静了些，齐齐看向他。
"诸君，我还会再来登岛的。希望到时候，能看见你们更像个样子。"
他压低帽檐，转身，踏着稳健的步子走下演讲台，一步步远去。
鹤冈已经消失在直升机中，可京谷还怔怔地站在台上，望着那个方向出神。好一会儿，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台下。
柊娜娜紧握双拳，绷着脸，一言不发。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里，柊娜娜沿着舱梯登上了那架停在操场边缘的直升机。
这是鹤冈先生指定的、与学生领袖会面的地点。名义上，是他要赶赴下一个战区，时间紧。实际上，恐怕是想借引擎和旋翼的轰鸣，盖住他们谈话的声音。毕竟在一所能力者环伺的学校里，谁也说不好有没有听觉格外敏锐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能力如实上报。
她踏进机舱，舱门在身后自动合拢，把外头的风声和人声一并隔断。
柊娜娜本打算先扫视一眼舱内的布置，可目光一落，就被正对面那个端坐的身影定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背脊，对着那个座位，弯下腰，鞠了一躬，声音清亮：
"鹤冈先生。"
正对着舱门而坐的鹤冈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对面去。
这架运输直升机的座位背靠两侧机舱设置。娜娜坐下后正好与鹤冈面对。
"情况如何？"
柊娜娜坐得笔直，眼睛落在自己鞋尖上："情况顺利。已经有九名'人类之敌'被消灭。"
"'被消灭'？"鹤冈轻轻重复了一遍。
柊娜娜维持着汇报的语气："是的。其中两人死于内斗。"
"昨晚，鹤见川莲太郎的死亡原因，你没有报上来呢。"鹤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一滴冷汗顺着娜娜的鬓角滑下来。她强自稳住，平稳地答："是的。目前鹤见川的死因尚未查明，推测是超能力所为。"
"说起来，昨晚鹤见川刚袭击了你，当晚人就没了。"
"……是的。敌人的动机不明。"
"袭击中，你有受伤吗？"
"是的。"
"是那个叫犬饲满的女孩子，替你治好的？"
"是的。"
"她为你治疗过几次伤？"
"两次。第一次，是我自己刺伤的；第二次，是鹤见川刺伤的。"
"哦……"鹤冈停顿了一下，"那个女孩，跟你关系很好呢？"
"这是伪装。"娜娜答得很快，"犬饲满在学生中人缘极好。赢得她的信任，有助于我巩固领袖地位。"
"'领袖'吗……"鹤冈低低地笑了一声。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他再开口时，语气却整个沉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选你来当这个暗杀者吗？"
"请鹤冈先生指教。"
"我们也对超能力者动过别的念头。秘密处决、诱骗后行刑、把他们圈在一起用毒气——可反倒让我们吃了更大的亏。"
"能力这种东西，是会进化的。你越是逼它到生死攸关的绝境，它就进化得越凶。不管我们用什么法子下手，总有几个能力者仗着奇奇怪怪的能力溜出网去。而那些漏网之鱼，在死亡的威胁下，能力会跳着涨。我见过一个家伙，本来只能让碰过他的人生点小病。我们的人失手了一次，结果那个怪物转眼就把巨量的病毒散进了大气里。为了不让病毒扩散开去，我们不得不往那座城投下温压弹。近百万条命，就这么没了。"
"一旦让能力者察觉到真正要迫害他们的是这个国家，引发的祸事，就不是我们能收拾的了。"
鹤冈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只手重重按在柊娜娜的肩头。娜娜的身体一颤。
他把脸凑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
"所以才有了这座岛，有了你。在这里，'人类之敌'不会死在人类的手上，只会死在看不见的虚妄里。"
"领袖，柊娜娜，带着那帮怪物，去跟只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敌人战斗吧，让他们死在途中。这样，才能给人类换来和平。"
"假如你暴露了——"鹤冈停了一下，"那也只是个因为精神问题而发疯的能力者而已，跟这个国家，没有半点关系。听明白了吗？"
"是，鹤冈先生。"
娜娜一动都不敢动。
"还有什么想问的？"
柊娜娜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对上鹤冈那双冷冽的眼睛。
"……鹤冈先生。您方才，向'人类之敌'许下的那些承诺。"
鹤冈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觉得有趣，轻轻哼笑了一声：
"即便是怪物，也是需要一点希望的吧？这样才方便我们从幕后操控。"
“我明白了。”娜娜果断回复。
鹤冈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着什么。但娜娜没有再开口。
"行了，你下去吧。"
鹤冈收回了压在娜娜肩头的手。
"是。"
娜娜起身，再次向他躬身，转身走到舱门边。机舱的闸门在她面前升起，热气和螺旋桨的风一起涌了进来。
她迈步下机，停在跑道上，微微偏了偏头，望了一眼那扇重新打开的舱门。
直升机背着光，舱门内依旧漆黑一片。
柊娜娜沿着操场前往灵堂。上午阳光明媚，灵堂处隐约传来些许喧哗。
走到灵堂门口，她看见几个士兵正从里面抬出两具棺材。
她还来不及走近，灵堂里便炸出一阵骚动。几个学生撞开门追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莫古奥，脸上又急又怒。
"柊！你来得正好！这帮家伙要把鹤见川带走啊！"莫古奥冲到娜娜面前，粗着嗓门喊，"那小子就算做错了事，也不至于被拉去解剖吧！"
柊娜娜摆出一副困惑的神情："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这必定是鹤冈先生下的命令。她抢在莫古奥作答前，快速在脑中盘算——她不能违逆鹤冈，眼下能做的，是先稳住这群学生的情绪。
京谷从人群中走上前，站到众人前面。他望着抬棺远去的军人，解释说："我刚才跟大家说明情况的时候，军方的人冲了进来，说是按流程要回收遗体，拿去做研究什么的。"
在京谷说明的同时，娜娜已在快速思考。
现在的破局点，在哪？
京谷？不对。他昨晚已经充分检查过遗体，如今对那两具尸体并不在意，顶多对军方的做法积攒了几分不满。他不是能被我说服的人。
那……莫古奥？是了。这是个极其感性的人，接受不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小弟变成杀人犯，又被人拉去解剖。只要随便给他一个能让人感动到落泪的理由就行了吧？
想到这里，娜娜开口，声音放得诚挚：
"请大家听我说。鹤见川同学，还有石井同学，其实都是替我们死去的。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打从优香那次起，我就察觉到了——这座岛上，藏着一只能操纵人心的'人类之敌'。鹤见川同学，说不定也是被它控制住了……"
"等等。"京谷打断了她，"你说鹤见川被控制？这个说法，昨晚可没听你提过。"
"是的。"娜娜轻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上一点歉意，"老实说，被鹤见川同学用刀刺中的时候，我太慌张了，没能听清他心里的声音。可我事后回想起来——刚到岛上的时候，我偶尔听到过几次鹤见川同学的心声，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
她转向莫古奥，像是在寻求印证："对吧，莫古奥同学？"
"噢噢噢，是、是这样的！那家伙虽然平日行为有点古怪，但他心地其实很善良！"莫古奥已经红了眼圈，一边用袖子狠狠擦着眼泪。
心地善良就见鬼了。那个混蛋，可是差点，不，是已经要杀了小满！娜娜腹诽着，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是顺着往下说：
"所以我怀疑，鹤见川同学，会不会和优香同学一样，是被人控制了。"
"可是，出事之前，我把鹤见川他们几个召集到石井被害的现场时，你可没听出他的异常啊。"京谷又一次发难。
这家伙，还真是难缠。不过这种程度的刁难，随随便便就能圆过去。
"那是因为……当时房间里人太多，声音太杂了。"娜娜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往人群里的郡诚也身上扫了扫。
那个总喜欢在人前出风头的冰系少年立刻会意，得意洋洋地接腔："就是啊！跟上次小满那回一模一样，大家的声音把鹤见川的声音盖过去了嘛。"
诚也边说，边甩了甩那头缀满冰晶、闪着光的白色长发，成功把周围好几个女生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唉？"人群最后方，传来小满困惑的声音。她大概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京谷只得无奈地停止质问。在这种气氛下，他没法再提出更多无凭无据的猜疑，毕竟多数人都更信那位"领袖"。
娜娜于是又转回莫古奥，声音放得更软：
"莫古奥同学。鹤见川同学被'人类之敌'逼着去伤害别人，他心里一定也很痛苦。若论恨意，他该是所有人中最恨'人类之敌'的那一个。要是他知道，自己的遗体能在对抗'人类之敌'的仗上派上用场，想必也会欣慰的吧？"
"呜呜呜……那个家伙的话，肯定会这么想的！"莫古奥用整只袖子抹了一把脸，一边哭一边应。
他会不会这么想，我不知道。不过，你肯这么想，那就够了。
人群里渐渐又喧腾起来，有人对着"人类之敌"放着狠话，也有人露出不安的神色。娜娜借余光打量了一下站在京谷身旁的空野风子——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有察觉什么吗？
"大家！"京谷忽然抬高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娜娜眉心一跳。这家伙，又要唱哪出？
"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像前面那些同学一样，一个一个被干掉。"京谷迎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语气坚决，"我们得拿出点真正的办法来，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是啊！我一定要把'人类之敌'揪出来，一把火把它烧成灰！"莫古奥吼出了声，像是重新燃起了斗志。
"怎么找？"京谷冷冷地问。
"这……去搜山啊，那东西肯定就躲在岛上哪个角落！"莫古奥的声音又矮下去半截。
"这么大的岛，你要怎么搜？"京谷步步紧逼，"更别提，柊之前可是亲口说了，袭击她的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就算那东西站在你面前，你认得出来吗？"
"那、那你说怎么办！"莫古奥索性放弃了思考，把问题扔回给京谷。
"请大家回想一下——目前遇害或失踪的同学，是不是全都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出的事？没有一个例外。敌人是什么情况，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我们结伴行动，它就很难下手。你说呢，'领袖'？"
京谷说着，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娜娜身上。
原来他是打的这个主意。娜娜读懂了京谷的算盘——说到底，他那双眼睛还是盯在我身上。成组行动，确实会让我难以下手，也让他多一分监视我的底气。
可那又如何？自己本来也没打算在近期动手。
于是她迎上京谷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却温和的笑：
"我赞成京谷。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家别再落单，先保证安全。"
眼下要做的事，是找个机会和橘慎单独碰面，问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在此之前，就暂时潜伏一段时间吧。
正午的食堂比往常安静。
娜娜和小满面对面坐着。餐盘里盛着食堂例行的午饭，她没什么胃口，却不至于在别人面前失了分寸。
"小满，昨晚……你身体还好吗？"娜娜放下筷子，轻声问。
"嗯？我没事啦！"小满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就是……总觉得有点累，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好像忘了很多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概是昨天太折腾了吧。"
"没事就好。"娜娜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别硬扛着。"
"知道啦，小娜娜你最好了。"小满笑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低头扒饭。
娜娜望着她扒饭的动作，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那么一点点。
可她也知道，这份安宁不会太久。
委员会，人类之敌，推定杀害人数……自己不能再这样迷茫下去。
橘慎，这家伙应该是想要挖掘出我背后的势力，但是却没有对我下手。既然他可以使用逝者的能力，明明把我变成尸体，再变化成优香来读取我的记忆就可以知道委员会了。此外，他虽然救活了小满，但是在我过往对其他能力者动手时，他又没出手干预……
培养信赖关系吗……
娜娜没来由的想到了橘慎第一次与自己见面时候说的话。当时他用火球将自己轰飞，却又背着自己送到小满房间疗伤。
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家伙。
娜娜不爽的想，端起碗来，开始大口吃饭。
午后的教室闷得发沉。明明是课堂时间，可是却没人有心思听课。许多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
"……总之，'人类之敌'也好，其他变故也罢，眼下最要紧的，是保证大家的安全。"老师站在讲台上，干巴巴地念完最后一句，"具体的法子，你们、你们自己商量商量？"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声音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那还用商量？"莫古奥一拍桌子站起来，"敌人专挑落单的下手，那我们以后别一个人待着不就得了？"
"话是这么说。"京谷靠着椅背，不紧不慢地接话，"但光是嘴上说要结伴，恐怕还差点意思。校内、校外，白天、夜里——谁来卡这个规矩？不如干脆定下点实际的：能合寝的就合寝，外出时成组，夜间再加两人一班巡夜。"
原来你的对策是这样，娜娜心想。
真要合寝，她就失去了独属空间，杀人工具也将更容易暴露。此外，单人寝室也是她与橘慎之间的桥梁。
她不能接受合寝，可也不能明着违逆对安全有利的提案。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惊讶、不解、不情愿的表情，然后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权衡，片刻后带着一丝为难开口：
"合寝的事，我想了想，或许还没到那一步。"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整间教室都听清，"真正在寝室里出事的，是独居的高梨同学。可她也是因为受了'人类之敌'操控的羽生同学毒害才……"
“等一下，”莫古奥打断娜娜，“龙二不是也死在自己房间里吗，就在我的隔壁。”
问得好，就通过否定这件事情，来加深大家对宿舍安全的印象吧。
娜娜心中露出微笑，不动声色地转向京谷。
“这件事情，还请京谷同学说明一下吧。”
“嗯，总之就是石井在晨跑时被鹤见川袭击死亡，然后又被风子搬运回宿舍。风子是无辜的，她这样做是应石井临终前的请求，避免自己被误认为杀人凶手。”
京谷没有起疑，简短做出说明。
“唉？是隔天早上？也就是说，莲太郎在和我在一起时候还没被‘人类之敌’控制，他是回去之后才……他一定是又一个人跑去公共洗手间了……呜，是我不好，要是我那时候和他在一起……”
莫古奥在震惊之后又开始哭了起来。
娜娜仔细地环顾四周，确认大部分都被“人类之敌”话题吸引。
娜娜清声开口，用众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大家请听我说，避免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我提议夜间两人一组在宿舍一带进行巡逻，好给大家一个安心休息的环境。寝室就维持原样，让大家留下一点自己的空间。各位觉得呢？"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不少人点头附和。本来这个年龄的青少年多数也渴望独自的空间。
京谷盯着她看了两秒，终究没能从她这话里挑出硬伤，只好作罢：
"那便先按柊说的办。夜间巡逻两人一班——这头一班，就从今晚开始排起吧。"
"好的。"娜娜爽快答应。
经过众人商讨后，最终方案敲定成型。离开校园时必须结伴而行。宿舍夜间安排巡逻，男女搭配两人一组，前后半夜各一班交替，所有还住在宿舍的人都要轮班。第一天上半夜是京谷和风子，下半夜是娜娜和莫古奥。
窗边的光线一寸寸往下沉，楼下的操场上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走动起来。娜娜望着天边泛红的晚霞，心中却盘算起另一件事情——橘慎此时在哪里？
结束了一天的日常，疲乏如潮水般袭来，娜娜拖着有些疲倦的步伐返回寝室。
昨晚她本就折腾了一宿，大概只睡了三四个小时。
推开寝室门后，柊娜娜没有急着开灯。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暮光，扫了一眼屋内。
一切和她离开时别无二致，桌椅、床铺、锁死的窗户。没有异常，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她反手关上门，脱下鞋，迈步往书桌边走，想先倒杯水。手刚碰到桌沿，背后却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
柊娜娜的动作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没有回头。这间屋子她方才才扫过一眼，没有半点异常。
她慢慢转过身。
朦胧的暮光从娜娜背对的窗户中透出，勾勒出面前之人的轮廓。一道高瘦的人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紫色的短发，窄框眼镜下，一双猫一样的竖瞳正静静望着她，像已经等了很久。
柊娜娜的心猛地一沉，又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点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松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