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花子没有再特意绕路去图书馆走廊,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太刻意了。
她怕月樱会察觉——有人在有意识地走向她,有人在等她出现,有人在每天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那会让月樱觉得每天都有人在跟踪自己,要是这样的话,万一以后她不往那里走,
所以花子她忍住了。
周三午休,阳子趴在桌上说要睡觉,瑠美说要去小卖部买面包,花子说自己去图书馆还书,她站在书架前面,并没有找书,只是把上次那本书放到还书台上,等着工作人员扫描条码,发出短促的“嘀”声,然后接回那张取书凭证。
她拿着凭证往外走,脚步被什么牵引着似的,穿过长长的走廊,然后看到了自动贩卖机。
那台机器还在,蓝白色的灯光,在白天不太明显,但液晶屏上亮着饮料的标价和名字,红色的草莓牛奶那一栏,售罄的灯亮着。
花子站在机器前看了两秒,想了想要不要买月樱经常喝的草莓牛奶,思索的时候,她余光刚好看到走廊靠窗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月樱坐在那里,正低头翻书,面前放着一杯从贩卖机买来的草莓牛奶,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花子犹豫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变得沉重,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上次来借的,还没来得及翻过。
她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不是月樱坐的那条长椅,是另一条,中间隔着一张书桌和一个垃圾桶的距离,她打开书,假装在看书,但她用余光看见月樱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个感觉比上一次更短一些,更自然一些,像是认出了她。
花子紧张到心脏砰砰狂跳,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那一整个午休,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在同一片日光下各自看书。
花子翻了几页书,看不进去一点,但她也没有想要走,那片光落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不会说话的分界线,也是某种看不见的连接。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月樱合上了书,站起来。她收好草莓牛奶的空盒,经过花子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花子抬起头。
月樱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空盒,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她转身走了。
花子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书——从刚才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她合上书,也站起来往教室走去,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正在缓缓生长。
那天晚上,花子回到家,在灯下泡了一杯茶。热水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下午那个安静的场景,想起月樱离开时那个微小的动作——她停了一下,然后晃了晃手里的草莓牛奶空盒。
「为什么要换那一下」
不是告别,不是摆手,只是晃了一下,像是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也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只好用这个代替了一样。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但没有喝,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黑色,远处有一盏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点,她的手机屏幕还是暗的,没有人发消息。她该做点什么,但她不想动。
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想了一会儿,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上,秋天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其实花子并不是从小就这样,她想起来,很久以前——久到她不太愿意去回想的那段时间——她也有过朋友,也有过正常的生活,那时候她不会在回家之后盯着手机等消息,不会在人群里感到无处可去。那时候她是被爱着的。
但后来有人离开了,走得很快、很突然,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一样,从那以后,她的生活就像被风吹散的碎纸片一样,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她搬过家,换过学校,交过一些朋友,也失去过一些朋友,再后来她就不太敢靠近人。
她试着靠近别人,但又不敢真正靠近,她想要有人陪着她,但又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陪着,她怕自己太黏人,怕自己的伤口太重,怕对别人来说她只是一个负担。
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说“我没事”,学会了在别人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点头。
「你还好吗?」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练习一样,没有人问过她这个,因为她的笑容总是让人放心,让人觉得她不需要被问。
花子打开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那两行字。
“认识她。”
“她已经知道我了。”
她没有删掉,也没有再追加,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她想起月樱今天坐在长椅上的样子,睫毛在日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握着草莓牛奶的手指,干净又安静,她不知道月樱为什么会坐在那里,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都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在白天保持着某种样子,晚上回到家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花子抬起头,重新拿起手机,在“她已经知道我了”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我想让她也认识我。”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删掉,按了锁屏,然后站起来去刷牙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