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花子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阳子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像是要睡一会儿的样子，瑠美坐在旁边低头看书，翻页的动作很轻。
花子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又拿出来，摆了一下角度，又放回去，阳子趴在桌上，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她的动作，忽然侧过头来。
「你自从图书馆回来之后，怎么一直在走神？」
「……有吗?」
「有，你刚才把同一本课本拿出来放回去两次了。」
阳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刚趴过桌面压出来的红印。
「你到底怎么了？」
花子犹豫了一下。
她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她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小了一些。
「……图书馆走廊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生……头发很长的，老是买草莓牛奶，那个人你认识吗？。」
阳子眨了眨眼，像是在想，然后慢慢「啊」了一声。
「你说月樱啊，她好像高二的，应该就在楼上的教室吧，也经常会在图书馆那边坐着看书的，但不怎么和人一起走，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她人怎么样？」
「就是……挺安静的。」
阳子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听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但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上了高二之后经常一个人待着。」
「哦……」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阳子好奇地看着花子。
「……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刚好看到而已。」
阳子看了看花子，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
「你要是想认识她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花子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不用了，我想自己来。」
阳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行吧，那你自己来吧。」
午休的后半段，花子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翻着课本，拿着笔，画出月樱大概的样子。
她想的是：月樱呀，原来她叫月樱。
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月樱，月亮和樱花——像是春天的夜晚和秋天的黄昏叠在一起，听起来温柔又安静，和她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握着草莓牛奶的背影很像。
花子念了两遍，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课本。
那之后的两三天，花子开始下意识地走那条走廊。
也不算刻意——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另一侧，去的话要经过那条走廊，但花子其实不用每天都去。但她就是去了，午休的时候说去借书，放学的时候说去还书，又或者什么理由都不找，只是绕了一下路。
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但花子经过那台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步子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她的目光会往走廊尽头扫一眼，看看那张靠窗的长椅上有没有人坐着，看看那个人的头发长不长、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
有一次她看到了，月樱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罐红色的草莓牛奶，放在膝盖上，没有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灰尘在光里浮动。
花子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她的脚不自觉地定住了，站在走廊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像是敲在胸口里面，咚咚的，连自己都能听见，她想走过去，想打个招呼，想说什么。
但花子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从月樱身边走过去了。
经过的时候，她的余光看到月樱抬了一下头，像是察觉到了有人经过，但目光没有真的转向她。只是抬了一下，又低下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花子走过那扇窗，拐过走廊的转角，然后才敢呼出那口气。
她在转角处停了一下，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花子你真没出息。」
她小声对自己说，然后她睁开眼，往教室的方向走去，但那天的走廊、那张长椅、那盒红色的草莓牛奶，和月樱那个近乎感觉不到的抬头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印在了她的脑子里，一直没有走。
几天后，又是在图书馆走廊。
这一次花子真的去还书，阳子的书，她帮忙跑一趟，花子拿着那本书走到借还台，递过去，等工作人员扫码，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特意往走廊尽头看，因为那天下着小雨，走廊的光线比平时暗一些，她觉得月樱应该不会在那里。
但她转过身的时候，月樱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
背对着她，正在看机器里的饮料，和第一次见面的姿势一模一样，头发还是那么长，黑得像被深色的水染过，在雨天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按了那个按钮，弯下腰，从取物口里拿出一罐——还是草莓牛奶。
月樱转过身的时候，花子还站在原地。两个人的距离比上一次近了很多，大概只有四五步，近到花子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下意识想要低头避开，但身体没有动。
月樱看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神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印象——我见过这个人吗？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花子胸前校服的校徽上，又移开了，她没有笑，也没有点头，没有说任何话，但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盒草莓牛奶，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花子的心跳很响，比上一次更响。但她这次没有走，她看着月樱，觉得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你……好。」
声音很小，像是被走廊里的空气吸走了一半，但花子知道自己说出去了，月樱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雨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水渍印子微微反着亮。
然后月樱轻轻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明确的对人打招呼的点头，更像是她听到了，她知道了，她没有打算躲开。
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像是风吹动了树叶，只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然后她握着那盒草莓牛奶，从花子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花子闻到了淡淡的樱花香气，还有一点点雨水的味道。
花子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心跳飞快跳着。
她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走远，直到消失。她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一直屏着呼吸，她呼出一口气，手心里有一点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走到角落去责备自己。因为月樱的那个点头让她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她可能记得我，可能只是记得一点点，但那是她主动表达出来的、第一次不是“避开”的动作。
花子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细密的雨丝落在走廊的窗户上，顺着玻璃滑下来，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空，灰色的云层间有光透出来。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的边角，然后又想起来——备忘录里那几个字还在。她一直没删。
「要认识她。」
花子这次没有把手机收回去，而是按亮屏幕，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她已经知道我了。」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雨幕里。
花子回到教室的时候，阳子正趴在桌上看手机，抬头瞄了她一眼。
「你刚才去图书馆的时候，是不是又碰到那个人了？」
花子愣了一下。
「……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阳子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天气。
「你上次回来也是一样的。」
花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阳子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花子坐回座位，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烫。她赶紧把手放下来，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窗外雨后的天空上，心里想着那句——「她已经知道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