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坠落。
不是向下,是向上——天空如波涛般在脚下翻涌,大地如画般于头顶高悬。
世界于此倾覆。
少女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雪白,于空气中划出银白色的痕迹。
头顶——不,脚下汹涌的天空中有一道狰狞的巨隙,暗紫色流光自裂隙深处缓缓翻涌,硬生生把奔涌的云海劈成两半。
下一瞬,她握刀,已然掠至裂隙跟前。
她将长刀举至胸前,伴随着长刀涤荡出的阵阵涟漪,世界在眼前寸寸破碎。
如破碎的镜片,每片都带有着不同的频率,像首被拆成零件的歌。
少女于镜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的她,镜中的她更瘦、更疲惫,左耳缠着白色绷带,有鲜血从中渗出。
镜中的她看着她,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你终于来了"的疲惫,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些什
么。
但洛祈祈没有听到,
只听到了耳鸣。
和每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她猛地坐了起来,窗外渐渐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摸了摸左耳,没有绷带。
但肋骨却有些疼痛,像是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和梦里一样。
“啧,又是这个梦。”
“怎么还越来越频繁了啊,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洛祈祈无力地晃了晃发胀的脑袋,抬眼望向窗外。
“已经这个点了么……”
话罢,她便缓缓蠕动下床向洗手间走去。
咔哒——
冷白色的灯光骤然泼洒开来,将狭小洗手间里的晦暗一扫而空。
她抬眼,望向镜面。
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静立于眼前,齐腰的白发凌乱地散落在肩颈,蓝紫色的双眸还凝着残梦带出来的倦意。
左耳完好,只有一层淡淡的浅红印子贴在皮肤表面,转瞬又消失在光里。
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
左手无意识地在洗手台边缘轻敲——
一下,两下,三下——
敲到某个数字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刻度上被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然后便拧开了水龙头,将耳鸣伴着水流的声响当做背景音,开始了日常的洗漱。
……
……
“唔嗯……?”一根粉笔精准的砸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洛祈祈抬头望向讲台,老师正不善地看着她,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洛祈祈同学,这是你这周第三次在我的课上睡觉了,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呃,我昨晚做噩梦了,真的。”
“呵,你最好真的是做噩梦了,你给我——”
老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洛祈祈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
“嗯,你这节课先站着上吧。”
洛祈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随即站了起来。
“哎哎,祈祈又是那个梦吗?”后排的茶粽色短发少女扯了扯洛祈祈的衣角低声询问道
洛祈祈嘴角一抽,下垂的右手向右偏了偏比了个✓。
“哎呀,你看吧,你早就该听我的去赵婆婆那边看看了,我是真感觉你是真可能被什么不干净的玩意给缠上——”
“林小可!!你也给我站着,再让我听到你说悄悄话就给我去写检讨!”
“啊,收,收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贴着窗边罚站。
林小可在后面微微倾身,想搭话,但看见老师不善的眼神,又灰溜溜地咽了回去。
洛祈祈则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苍蓝的回音树,她总感觉风拂过树叶的声响有些沉闷,和平时不大一样。
叮铃铃——
骤然响起的下课铃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
老师合上书简单叮嘱两句便走出了教室。
喧闹一下子涌了上来。
洛祈祈摇了摇头便随手捞起了桌边的书包,随着人流往教室门口走。林小可飞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步便跟了上去。
此时走廊外聚了三四个正朝着洛祈祈二人挥着手的女生。
“小可,快点!咱们约好的在“蛍音屋”K歌别晚啦!”
林小可扭头扬声应了一句“马上来”,又往前赶两步,拽住洛祈祈的衣袖,眼里亮闪闪的:“祈祈,跟我们一块儿去吧,反正今天周五,玩到再晚一点都没事,就当放松一下。总闷着也不是办法,说不定出去散散心,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就不缠着你了呢。”
洛祈祈脚步顿住,垂眼望向被她拉住的袖口,
眼神中透露出一抹复杂。
她轻轻把衣袖从林小可手里抽出来,正了正神,用尽量柔和的神情看向林小可,眼底却带着一层散不开的倦意。
“不了小可,”洛祈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委婉,“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家歇着。”
林小可"哦"了一声,手指绞着书包带:"难得大家聚一次,要不就去一小会儿也好,不用待到很晚的。”
“下次吧。”洛祈祈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避开了她望过来的视线,“下次有空我再陪你,今天真的想先回去。”
林小可盯着她安静疏离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三个月前,洛祈祈有一次在课上睡着,被她用胳膊肘捅醒。洛祈祈惊醒时,眼睛里全是恐惧,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只好怏怏点头:“那……那好吧。你要是一直睡不好,还是多上心一点啊。”
“嗯,我知道了。”洛祈祈应了一声,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和人群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林小可站在原地,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张折好的便签——上面画着一个开朗的棕发Q版小人,旁边写着"噩梦退散"。
她默默地把便签塞回口袋,此时又听到了远处喊她的声音,她回过头,朝着那群热闹的伙伴跑了过去。
电车晃晃悠悠往前行驶,窗外落日一点点沉进楼宇之间,暖光缓缓褪尽。暮色笼罩住街边的景色,车厢里天光消失,车顶惨白的LED灯亮起撒在了洛祈祈的脸上。
车窗成了模糊的镜面,映出她的身影。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蛋糕盒的表面,她望着玻璃映出的自己,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的嗡鸣盖过。
“还是不要跟我扯上太多关系比较好,你觉得呢?”
“无论是我,还是你。”
她视线虚虚飘向窗外漆黑的街景,低声呢喃:
“八年前,如果我没有打开那扇门的话,他们或许到现在,都还会在家里等着我。”
“呵,我今天还真是低气压,都是你害得啦……”
说完她就低下头,指尖停在蛋糕盒盖上,沉沉睡了过去,只剩电车持续不断的轰鸣。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有一抹黑影在电车外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