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局交手接连往复，时间在摇杆推拉与按键脆响之间悄悄流淌。
游戏厅依旧喧闹不息，旁人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可我们二人始终沉浸在屏幕里的擂台之上。
先前那层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拘谨，在一轮轮你来我往的攻防里慢慢淡去。
虽然一直都是我在输，但输赢在我们之间早已无义。
这种对局，令我感到无比的熟悉。
又一局结算界面缓缓亮起，我的角色再次倒下。
我抬手稍稍揉了揉发酸的指尖，抬眼望向对面。
只见她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看向屏幕的眼神依旧明亮。
连续数局高强度的交手，眼睛已经泛起酸涩，长时间紧绷着精神博弈，也让人有些疲惫。
我松开了摇杆，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对面的她。
霓虹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方才对战时的锐利慢慢褪去，重新变回安静柔和的模样。
游戏厅的喧闹依旧包裹着我们，短暂脱离擂台的这一刻，周遭的人声才真切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在喧闹里回神，心底刚升起片刻松弛，视线余光却骤然一凝。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四周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清一色的男生，三三两两挤在过道两侧，全都驻足侧目，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机台中央，落在赢家的她身上。
人群越聚越多，原本空旷的游戏厅角落，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满，周遭原本轻松的喧闹，也变得格外嘈杂压抑。
我原本放松的心神瞬间绷紧，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只是一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眼底方才尽数褪去的恐惧，正以极快的速度卷土重来。
围拢过来的男性身影，是她最本能、最无法抗拒的恐惧。
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不敢再抬眼看向四周，也不敢再看我。整个人瞬间缩回了自己的保护壳里，刚刚在对局中一点点敞开的心扉、卸下的戒备，在人群注视的这一刻，彻底重新封闭、锁紧。
这样下去……又会像上次一样的。
这样绝对不行。
不等她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我猛地俯身，伸手牢牢攥住她微凉的手腕。
她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想要退缩，浑身的紧绷与恐惧写满了全身。
我没有给她迟疑和害怕的余地，指尖收紧，稳稳牵住她纤细的手，猛地起身。
“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拽着她转身就跑。
身后围观人群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声、游戏厅嘈杂的声响全部被狠狠甩在身后。我大步流星地穿梭在游戏机台之间，掌心牢牢裹着她冰凉颤抖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方才在擂台上慢慢消融的胆怯，因为一群陌生男性的围观卷土重来，击溃了她好不容易鼓起的所有勇气。
我不敢放慢脚步，只想立刻带她逃离这片让她窒息的目光与喧嚣。
直到彻底远离游戏厅，听不到半点围观的动静，我才缓缓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腕。
“抱，抱歉，突然把你拉走了……”
我知道，这样鲁莽的行为或许会直接断送了我先前所有的努力，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为了将她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中解脱出来。
指尖脱离的瞬间，我看见她的手臂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着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方才被我握住的地方，脑袋低低埋着，没有立刻开口。
商场深处传来隐约的背景音乐，比起游戏厅的喧嚣，这里安静了不少，可空气里依旧漂浮着一层紧绷。
心底的不安缓缓升起。
我好不容易才和她在擂台之上，拥有了作为玩家交手的片刻时光，难道又要因为我这一次冲动，全部化为泡影？
许久，她才轻轻抬起头，眼底残留的惊惧还没有完全褪去，声音微弱。
“没，没关系……”
令我意外的是，她并没有选择再次从我的面前逃跑。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双脚没有挪动半分。虽然依旧垂着头，不敢长久与我对视，呼吸还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浅促，却没有逃避。
这一幕，让我胸腔里纷乱沉重的心绪，稍稍松动。
“谢谢你……”
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微弱却清晰。
“啊，没，没关系……”
紧张的心情弥漫开来。
“你……果然是‘LS’呢。”
我整个人猛地一怔，血液仿佛短暂停滞了一瞬，惊愕席卷了全身。
“LS”。
那是我绝大多数游戏账号使用的ID，因为懒得想，索性就选用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
而这个ID自然也包括了这款格斗游戏。只有在擂台之上交手过的对手，才会知道这个名字。
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突然回想起刚才的对局里，她的操作，一直都给我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种独有的出招习惯、极限的闪避节奏、专属于老手的博弈思路，我明明无数次在深夜的线上擂台反复领教过。
“你是……‘Haru’？”
“嗯……真巧呢……”
无数个深夜，在屏幕另一端，和我反复演练攻防、一次次拉扯博弈的那个人，竟然就是眼前的她。那些线上的对局，那些对招、预判，那些我反复揣摩的打法，全部都来自她。
我呆呆地望着她，喉咙发紧，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语。
刚才交手时我只觉得格外合拍、格外顺手，只以为是这场对局足够对等，却从来没有敢想过，那个陪我日复一日练招、陪我打磨所有攻防细节、让我一次次突破操作上限的线上对手，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女生。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莫名熟悉感，在这一刻尽数解开。
我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原来我费尽心思靠近的人，早已隔着屏幕，陪我走过了无数个切磋对战的日夜。
她察觉到我错愕的神情，睫毛微微颤动，小声的说道：“其实，我从刚开始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刚开始？”
我完全没有半点察觉。
“嗯……就在你和AI对战的时候，但我不敢确定……直到与你交手后，我才确定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视线落在地面，没有直视我的眼睛，缓缓道出缘由。
难怪刚才交手时，她的节奏永远和我无比契合，总能精准预判我的每一个招式破绽，适配我所有的攻防习惯。
原来，我们早就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了彼此好久。
她看起来仍然有些胆怯，但那抹浅浅的笑意再次浮现。
“可以请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啊……我叫，林朔……”
说出名字的瞬间，我的声音微微发涩。
她垂着眼思索片刻，才慢慢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许春絮……”
我们终于知晓了彼此的姓名。
“那个……其实……我有男性恐惧症……”
她顿了顿，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犹豫许久，又慢慢地抬起了头，尽力看着我。
眼底残留的怯意依旧清晰，目光没办法长久停留在我的脸上，只能断断续续地短暂对视。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藏在心底的话完整说出口。
“但是……我还是想和你……成为朋友……”
话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走廊远处隐约的喧闹里。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垂下眼帘，又将头埋进胸口里。
“为，为什么？你不是有男性恐惧症吗？”
“因为……”
她将头埋得更深了，额前的刘海盖住眉眼，脸颊悄然浮起一片淡淡的绯红。
“和你打游戏，真的很开心。”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声音细若蚊蚋，仿佛费了巨大力气，才继续往下诉说心底的想法。
“我不想因为恐惧，就错过一个可以好好打游戏的对手……一个难得的朋友。”
听见她的话，我猛地回想起来。
之前对局中途休息的时候，她就说过，很喜欢我的玩法。
我静静看着埋着头的她，心口泛起一阵温热。
性别带来的隔阂依旧存在，恐惧也不会一瞬间彻底消散，但她愿意鼓起勇气，试着和我建立联系。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我不能无视她的这份勇气。
我放轻呼吸，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埋着的头顶，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没有贸然上前。
“能请你……和我成为朋友吗？”
听见我的话，她缓缓抬起头，静静望向了我，眼底残留的怯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我很乐意。”
但我清楚地看到，她嘴角浮起的那一抹浅浅的笑意……
虽然微小，却如春日一般灿烂。
